四月了,清大园里的杨树终于抖落了那层灰蒙蒙的寒气,抽出新绿的叶子。阳光暖了,风也软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倒像谁的手轻轻拂过。
顾珩这一个月过得浑浑噩噩,却又异常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桃李园买两个馒头一碗粥,吃完去图书馆或者教学楼。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跑实验楼去做硬件实验。两三天去趟103。
他妈妈的病情稳定了些,可以出院了,他正在想办法租房子。
每天他忙得都像陀螺,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催债的真不再来了。
晚上回宿舍,室友们要么不在,要么已经睡了。他就躺在床上,握着手里的手机,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事情,想累了就睡。
毕业论文的题目定下来了,是电机控制方向的,导师是很欣赏他的陈教授,很好说话。顾珩选了“基于嵌入式系统的电机控制优化”这个题目,听起来唬人,其实就是把一堆已有的技术整合起来,做点微小的改进。陈教授看了他的开题报告,说可以。
顾珩每天泡在主楼里,查资料,搭模型,写代码,很少再去交易厅。这个学期是大四最后一个学期,课基本上都停了,只剩下毕业论文这一件事。舍友们各有各的忙法:考研的、找工作的、出国的,反正一个比一个焦虑。
顾珩的宿舍在紫荆公寓,三号楼。舍友们各种忙,他反而成了宿舍里最规律的那个。每天早出晚归,但好歹还回来睡觉。
这段时间,手机只响过几次。
周启行打来过三次,两次是晚上,一次是下午。每次都是简短的几句问候,问他最近怎么样,论文写得如何,钱够不够花。顾珩回答得也简短,还好,在写,够。通话从来没超过三分钟。周启行没有提任何让顾珩难堪的话,甚至没再提过那天在书房里的那些话,仿佛它们从来没发生过。
这让顾珩慢慢放了点心。他想,也许那人说的身体也要只是一句玩笑,过了就过了。毕竟那样的人,什么得不到呢?犯不着为难自己一个穷学生。
他越这样想,反而越是升起愧疚,发誓毕业要好好找工作,也要再好好炒股,不犯错误,把钱赚得多多的,用心报答周启行的恩情。
这段时间,他也去看过温灼。
少年的学校在西城区,京市B中,坐公交车从学校出发,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钟头到。
顾珩去那次正好赶上中午放学,温灼一出来,他就看见他了。
那孩子瘦了,下巴尖了,眼眶下面有点青,一看就是没睡好,但就这样,也在一众学生脸里,格外帅气逼人。
“珩哥!”温灼瞅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跑过来。
顾珩伸手揉了揉他脑袋,“饿不饿?请你吃饭,走。”
学校对面有一家拉面馆,顾珩带温灼进去,要了两碗牛肉面。温灼吃得慢,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顾珩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催,自己低头吃面。
“珩哥。”温灼忽然开口。
顾珩抬头看他。
温灼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面,“那债……“
顾珩放下筷子,看着他,心里酸。温灼小时候就没吃过什么苦,临到记事了,又突遭大变,青年为他难受。
“没事了,别担心。”他必须把一切担下来。
温灼抬起头,眼眶红了,“珩哥,你别骗我。我爸欠的,我知道的。二十万,月息三分,我算过的。”
“真没事。”顾珩心里一紧,放轻了声音,“你别想这些,好好读书。”
温灼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珩哥,我、我怎么才能快点长大。”
顾珩见他强忍不掉眼泪的样子,心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伸手,又揉了揉温灼的脑袋,这回揉得很轻,“长大了做什么?”
“跟你一起扛。”
顾珩笑,“那就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清大,怎么样?做我学弟。”
温灼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月七号那天,京市的天蓝得像颜料涂上去的,阳光把整个校园都照得亮堂堂。顾珩从西主楼出来,手里拿着实验报告,刚走下台阶,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着那个唯一的号码。
顾珩站在台阶上,接起电话。
“喂。”
周启行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平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最近怎么样?”
“还好。论文在写。”
那头顿了顿,“我最近都在外地,刚准备回来。明天到京市,去你学校找你,一起吃个饭。”
顾珩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暗笑自己没出息。
他站在主楼门口的台阶上,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件洗得过分干净的衬衫照得亮晃晃的。身边有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又有人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要么是说游戏,要么吐槽示波器不准。
一切都很正常地热闹着。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了。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明天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