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京市总算暖和了些，那股往骨头缝里钻的冷消退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一层，照在人身上聊胜于无。
顾珩站在近春园旁边的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IC卡插入电话机内，脑海里一串数字从他修长的手指尖流出。
他在心里默念周启行的名字。
那串电话号码他早就背下来了，这几天夜里睡不着，他躺在宿舍床上，念了无数遍。
他不想打，不想求那个人。
可才过去两天，催债的就来学校宿舍找过他一次，好不容易应付走了，去医院看望妈妈时，护士又催他缴费。
钱怎么用得那么快。
卡里还剩不到一千。股票账户里的两万块，他一分没动。最近，他每天去抽空去营业厅看看，那屏幕上一片绿油油的，看着就让人难受。
2005年，股市熊得没边儿。温致远还在的时候说过，这一年不好做，要熬。可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二十万，三分息，按月付息，一个月光利息就是六千。上大学第一年，他生活费才500元每月，这个利息，他熬得住吗？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顾珩的心跳得很快。
那头被人接通了。
“喂。”
周启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低沉平稳，像顾珩在大礼堂听过的大提琴表演。
青年张了张嘴，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那头沉默了几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问：“顾珩？”
顾珩愣了，下意识开口，“你怎么知道？”
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想明白了？”
顾珩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又不说话。
周启行没有在意他的沉默，报出了一串地址，也不管顾珩记没记住，就告诉他，“紫玉山庄。直接跟保安说找我，下午四点之前到，早一点过来，之后我不在。”
电话挂了。
顾珩握着话筒，站在电话亭里，电话忙音与他紧张的心跳共振。
紫玉山庄在哪，他不知道。
他抽出IC卡，稀薄的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走向停在路边的自行车，想了想，他回宿舍翻出地图，研究怎么过去。
公交车坐过亚运村，又往北过了几站才到站。顾珩下车，顺着路找，往返几趟才找到那个藏在林荫深处的入口。门口的保安亭是欧式风格的，站岗的保安制服笔挺，看见他年轻又穿得一般，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走开。
顾珩走上去。
“找谁？”保安问。
“周启行。”
保安的眼神变了，他上下打量了顾珩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说了两句什么。
然后他放下电话，对顾珩点了点头：“进去吧。直走，第三个路口右转，第三栋。”
顾珩越往里走，他的脚步越沉。他以为自己来了京市几年，也算见过世面。他是清大的学生，跟着温致远炒股，进过大户室，见过几百万的资金在屏幕上跳。可进了紫玉山庄，他才发现，他其实没感知过那些曾经属于他账户的数字意味着什么。
那些数字的增加和减少，都来去如风，没给他任何实感，就消失了。
他踩在深灰色的石板路上，两边是一栋一栋的别墅，每一栋都不一样，有欧式的，有现代风格的，有红砖的，有白墙的。院子里种着树，在这早春的天气里，竟然还绿着。
路旁是一大人工湖，初春已有天鹅和鸳鸯戏水。
他一边走一边找，路口右转，三层小楼于拐角处出现。外墙干挂石材，大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门前有几级台阶，台阶两边摆着两盆修剪得很整齐的冬青。
顾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始心跳加速。
他来干什么？对，借钱。二十万。
他拿什么还？他一个穷学生，凭什么让一个陌生人借给他二十万？
那个人要的，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时间压迫着他，也不给他想明白的机会。
那句话又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他的脸开始发烫。
他深吸几口气，站了几秒，伸手按了门铃。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应该是家政阿姨。
“顾先生是吧？请进。”
顾珩忐忑，跟着女人进门。
在玄关，他低头换鞋，把自己的运动鞋摆好。
“外套给我吧。”女人说。
顾珩把夹克脱下来，递给她。那件夹克领子有点皱，挂在女人手里，和这气派的房子格格不入。
“这边走，周先生在书房等您。”
顾珩跟着女人往里走。她把他带到一扇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电话里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女人推开门，侧身让开：“顾先生，请。”
顾珩咬了咬牙，走进去。
书房很大。北边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书。对面是落地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块大块的方形。
落地窗边有张很大的红木书桌，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周启行穿着深灰色的开衫羊绒毛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他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阳光照在他俊挺的脸上，把他的金边镜框照得反光，也让他眉宇看起来很温和。
“来了？坐吧。”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沙发。
顾珩在沙发边缘坐下。
他坐得正，背绷得直，像悬崖峭壁，修长手指蜷缩成拳，放在膝盖上。
周启行看着他，没说话。顾珩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叫他名字，“顾珩。”
不知想起什么。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周启行看他那样子，忽然笑了。没有夹杂顾珩想象的下流，是真的觉得好笑，甚至有无奈。
“你在想什么呢？”周启行问。
顾珩不明白他什么意思？难道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