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灼是被他爷爷拉走的。老人从东厅里走出,拍了拍温灼的肩:“走吧。”
温灼没动。他又抱了顾珩几秒,才慢慢松开手。
“珩哥,你别一个人担着。”少年的声音哑得厉害。
顾珩看着他,硬生生扯出一个笑。
温灼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跟着老人往外走去。
少年走得很慢,回头了好几次,目光落在青年身上,赤诚又单纯,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害他父亲破了产。
那真挚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打顾珩。
老人和少年的背影彻底不见,来客离开,殡仪馆的大厅恢复空旷,风又刮起,仿佛想把顾珩吹倒。
他没时间再发呆,深吸一口气,跑到附近的公交站台。
103医院他来过很多次,人群拥挤,比菜市场还闹,唯一不变的是气味。消毒水、药水和人身上的杂味,混杂着将死未死的气息,搅成一锅混沌人生的烂糊粥。
顾珩从公交车下来就一路小跑,进入医院住院部,从电梯里出来,走过长长的走廊,脚步才越走越慢。
他错身,给推着担架的护工和拿着化验单的护士让路,路过坐在长椅上发呆的病人家属,走向熟悉的病房。
母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原本已经不用住院了,最近情况又不好,只能回了老地方,还等了很久,才有一个床位。
顾珩推开门的时候,母亲正侧着头,面对窗外。
窗外毫无风景,只有对面楼灰色的墙。
“妈。”他轻声叫。
母亲转过头来,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那个笑看起很累。
“没课了?吃饭了没有?”她问。
她以为他从学校过来。
顾珩走到床边,拉过椅子坐下。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比上周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又皮肤蜡黄。
“吃了。”他说。
母亲看着他,没说话。
顾珩想找话题,“今天……”
“今天天气冷,你穿这么少,回头别感冒了。”母亲接话,又尽是关心。
顾珩低头,使劲瞪着眼,不让自己掉眼泪。
“妈,”他撒谎,想说点开心的,“我毕业论文定题了。导师说挺好的。”
母亲的眼睛亮了,“是吗?那就好,那就好。你好好写,别老往医院跑。”
母亲没什么文化,只会说“好”。
顾珩喉结滚了滚。
他毕业论文一个字还没动,他还欠了二十万,利滚利的那种。
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母亲,安慰她,“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有。”
母亲伸出手,放在顾珩的手上,握了握。
“阿珩,我不想治了。”
顾珩的心像是被人猛地捏了下,他喘不过气。
“妈……”
“你听我说。这个病,我知道。治不好的,就是无底洞。多少钱扔进去,也听不见响。”
她握着他的手,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竟然还有力气。
“你还年轻,你还没毕业,你以后还要娶媳妇、买房子、生孩子。你不能让妈把你拖死。”
顾珩的眼眶发烫。他拼命忍着,不让那点热变成什么别的东西掉下来。
他声音发抖,“妈,你别说了。我有钱。我真的有钱。”
“阿珩,妈就在乎你。你过好了,妈就什么都好了。”
顾珩再也忍不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里。
他不知道自己埋了多久,等他再抬起头来,母亲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他轻轻抽出手,站起,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他转身,走出病房。
护士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单子,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顾珩是吧?你母亲的住院费该交了,这是这周的单子,一共两千三。”
顾珩接过单子,看了一眼,点点头,跟着护士去收费窗口。
他从兜里掏出银行卡,递进去。密码输了,钱划走了,卡里还剩不到三千。股票账户里还有不到两万块,那是他最后的本钱。
如果全部交了住院费,他就没有本金翻身了。
如果不交,母亲的病怎么办?
等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风还是那么冷,割得他脸生疼。
他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开了锁,骑上往学校的方向去。
一路上他骑得很快,风一刀刀地吹。他反复回忆在欠条上签下名字的瞬间,现在才回味过来,那几个笔画,可能就是一辈子。
二十万。月息三分。母亲的病。毕业论文。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