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骑着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一个多小时后,清大的东门在望了。
看见主楼,他加快速度,刚要拐进去,一辆黑色的轿车忽然从旁边插过来,稳稳地停在他前面,挡住了他的路。
顾珩猛地捏住刹车,前轮晃了两下,差点摔倒。他抬起头,想骂人。
前方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身锃亮。后排的车窗在顾珩眼前降下,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他三十四五岁,戴着金边眼镜,样貌英俊眉目温和,顾珩心里的气,看着这脸就消散了不少。男人坐在车里,静静端察顾珩。
“有事?”顾珩问。
“顾珩是吧?”那人开口。
“对。”
顾珩担心对方是催债的,捏紧了自行车把。
“耽误你几分钟。”男人声音平稳,略有低沉,不疾不徐。
顾珩没动,也没说话。
那人开门见山,“二十万,月息三分,你母亲还生着病……”
他特地停了停,似乎对顾珩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非常感兴趣,“你还不起的。你母亲的病,也拖不了。”
顾珩没动,握着车把的手又紧了几分。
风从两边的杨树间隙里灌过来,把他那件单薄的夹克吹得鼓起又瘪下去。他不冷,只觉得血往头上涌。
“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他声音比刚才硬了不少。
车里的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
青年白得干净,一副南方人文秀的面孔,像是江南水乡里浸出来的白玉。那张脸生得清丽淡雅,眉眼又极为明丽,一双墨瞳很深,打眼看极为吸人。偏下颌线条收得很利落,柔和里加了一丝锋芒,不软不糯,漂亮和一骨子韧劲儿参合在一起。
男人回神,微笑,“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说的是实话。”
顾珩沉默,他没法反驳。可再实话,也轮不到对方一个陌生人说。
他不再辩解,调转车头,脚下一蹬,准备绕开那辆黑色的奥迪。
“走了?”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珩没蹬脚蹬。
男人算准了他不会走,“毕竟年轻,冲动。二十万的债,你说担就担。身上已经扛了这么多,你扛得住吗?”
顾珩的车轮顿着,他回头盯着他,不说话。
男人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素净,有压纹,很厚,上面印着几行字。顾珩低头看了一眼。
周启行。
启信投资,董事长。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如果有需要,”叫周启行的男人说,“可以来找我。”
顾珩观察他。
路灯昏黄,照着那张脸。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的弧度也很淡,分不清是善意还是另有所图。
顾珩没接那张名片:“我是穷学生,能给你什么?”
周启行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比你想象的值钱。”
顾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一股血直冲脑门,屈辱感火一样烧过他的脸颊。他捏紧车把,胸膛起伏,眼角的锐彻底压不住了。
他也不傻,知道男人是什么意思。
他立刻转头。
男人把名片往地上一扔,“你不要就算了。”车窗升起,他对着司机低声命令,“开车。”
顾珩的自行车与奥迪方向截然相反,拐进了清大的东门。
周启行坐在车里,盯着渐行渐远的青年。他眼底里的背影,变成了一件人生赌桌上的战利品。
清大的东门晚上人不少,路灯和街边招牌都亮着,把门口那片地照得五颜六色。男人看了一会儿门内的主楼,对司机说:“往前开一点就可以,靠边停。”
黑色的奥迪缓缓启动,往前开了几十米,调头,停在对面杨树的阴影里。
周启行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清大校园内。
他眯了眯眼,在赌青年会不会回头。
他的把握不大,但90年代开始就在市场里享受波动,他早已是那个有一成胜的机会,就会试一试的枭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东门里有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看到那个身影,周启行缓缓笑了。
年轻人走得很慢。周启行看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站在路灯下面,四下看了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
男人的笑意变深。
路灯照着青年的影子,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着,盯着地看,把名片捡起,握在手心里。
周启行再次看到青年的背影消失。然后他转头,对司机说,“走吧,回紫玉山庄。”
黑色的奥迪从杨树的阴影里滑出来,驶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