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点吧。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顾珩说。

那头轻轻笑了一声，“那就我定了。”

电话挂了。

顾珩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风从枝叶间吹过来，软软暖暖的，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味。

他想起了周启行那天说的话。

“我就是要给你多，多到你还不起，只能拿一辈子来还我。”

又是想不明白的事情，顾珩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抬起脚，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太阳开始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的水泥路上，像一道抹不掉的伤疤。

就在顾珩结束通话的同一时刻，深城，罗湖区深南东路，地王大厦六十层。

落地窗外是深圳的黄昏，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金红色。周启行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港城，然后转过身来。

办公室很大，少说也有一百来平，深色的实木地板，奶白色的墙面，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最显眼的是那张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跳动着花花绿绿的K线图和实时行情。

周启行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张纸的最上面印着几个字：债务转让协议。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面那个签名上。

顾珩。

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每一笔都用力，都要清清楚楚地落在纸上。

周启行看着这两个字，然后靠在皮椅里出神。

他第一次见到顾珩，是2003年年底。

他一直和温致远关系还行。两人认识得早，都是从散户大厅里杀出来的，逢年过节会通个电话，偶尔见面，聊的都是股票。

顾珩来开户的那天，他就在温致远的大户室里，大户室开了内窗，可以看到下面挤得黑压压的人头。

顾珩就那么从门口走进来，劈开人群，像一条干净的白鱼越过激浪。他手里攥着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鼓鼓囊囊的，走到柜台前面时，他把那个手帕包打开，低着头，把钱一张一张地数给柜员。他的手指很修长，动作很慢，像是怕数错。

柜员有些不耐烦，让他赶紧填开户单。年轻人接过单子，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

温致远当时在下面，周启行见他走向顾珩。中年人刚站定，年轻人的学生证就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周启行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交流，最终，凝视年轻人那张脸。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

五官生得周正，眉眼极为出挑，皮肤很白，不是北方人的那种糙白，有湿润的气息。下颌线条收得利落，是少年的锋芒，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是柔软的，不扎人，看着很舒服。

大户室里那么多人，各有各的神色，有焦虑的，有贪婪的，有疲惫的，有麻木的。只有他，站在那堆零钱旁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那种干净，在周启行的世界里，很久没有见过了。

后来温致远回来，周启行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

“一个孩子，清大的学生。他妈生病了，看着可怜，帮一把。”温致远说。

周启行没再问。

再后来，他从温致远那里听说，那个孩子做得很好，一年时间，三万变二十万。温致远说起他的时候，语气里带着骄傲，说这小子是天才，一点就透，悟性极高。

周启行那时候想，温致远收了个好徒弟。

再再后来，就是平海股份的事。

顾珩卖出了第一个跌停，470万的仓位砸下去，把跌停板砸得死死的。之后散户怕了，争先恐后跑，结果谁也跑不出来。温致远重仓在里面，出不来，加了几倍的杠杆，很快就爆得干干净净。

一个学生，470万都敢下手，也是个狠人。

周启行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坐下去，看着面前的那张纸上，顾珩二字因天色暗淡而渐渐模糊。

其实，就算年轻人做了一年半，有70万的本金，只凭他学生的身份，也不可能借出那么多钱。

除非，有人愿意通过钱庄，匿名把钱借给他。

这个世界有朋友么？周启行想，他和温致远是认识，也熟悉过，可真刀真剑的上了市场，谁又不想吃下对方的肉？

但他不想出刀见血，于是他就把刀，递给了一个很年轻的孩子。

当然，他还是在赌，赌年轻人会不会出刀，会不会那么重的杀进去，又会不会因为母亲和债务，再出一次刀。

周启行赌运不错，他赌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