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能闻到夏天的味道。窗外那丛竹子长得盛,绿莹莹的,风一吹,沙沙地响,叶片偶尔反射干燥的阳光,晃得人眼睛眯起。
紫玉山庄的书房里,顾珩最后一次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结果正确,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关机,出发前,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电脑。
电脑是周启行让他用的,开始他不接受。后来,他用了一次这电脑,发现跑Matlab快得像切豆腐,他也就省的再去机房排队。
他下午来紫玉山庄,不管多晚都骑车回学校。可有一次关电脑,已经凌晨三点,实在骑不动了,就在客房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阿姨已经把早饭摆好,周启行坐在桌边看报纸,见他下楼,只抬眼看了一下:“豆浆趁热喝。”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学校。过了几天,周启行的司机把顾珩宿舍里的一些衣物拿了过来。
顾珩回客房,穿上新的白衬衫,前几天阿姨把它放在房间里。他知道那是周启行给他买的,吃晚餐时,男人不经意提起说,毕业了,也是真正的大人了,需要有几件上得了台面的衣服。
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镜子里的年轻人清瘦,眉目明锐夺人,衬衫被笔挺的双肩撑起,少年的稚气只剩最后一丝。
周启行在客厅等他。
男人今天穿得随意,深灰衬衫袖口挽了一折,露出干练的手腕,带着块朗格1号。他靠在沙发上,看着顾珩走下来。
“很好,很精神。”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走,我送你。”
顾珩推脱,“周叔,我自己坐公交去就行。”
周启行没理他,径直往外走。顾珩只好跟上。
奥迪A8离开紫玉山庄,往清大的方向开。
周启行亲自开车,他偶尔用余光瞥一眼副驾驶的顾珩。青年坐得很直,像即将踏上征途的战士,满脸的坚定和信心。
男人收回视线,想起那天在东门看到的京A黑车。他从未提及这一点,心里的好奇和动摇都变成猎手更为隐忍的注视。
一路上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快到东门的时候,周启行开口:“答辩完了,来我这儿一趟。”
顾珩侧过脸看他。
“有几个票,你帮我看看。”
顾珩没有犹豫,“好。”
车停在东门外,顾珩推开车门,刚要下去,周启行忽然叫住他:“顾珩。”
他回头。
周启行笑着说:“别紧张,你可以的。”
顾珩心里一热,抿着嘴点了点头,关上车门,往校园里走去。
答辩在西主楼的三楼会议室。顾珩进去的时候,陈教授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老师。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前,插上U盘,打开PPT。
四十分钟,比想象中过得快。他讲完最后一页,陈教授点了点头,问了两个问题,他答了。然后陈教授说:“可以了,出去等结果吧。”
他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半个小时后,门开了,陈教授走出来,冲他笑了笑:“顾珩,恭喜,过了。”
顾珩站在那里,愣了好久,露出开心的笑,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等他走出主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得满校园都是亮得像过曝的照片,远处的楼都模糊了边缘。他往下走没几步,就听见有人喊他:
“珩哥!”
顾珩转过头,看见温灼从主楼旁边的杨树底下跑过来,跑得很快,他没穿校服,一T恤加牛仔中裤,两条长腿在裤腿里晃荡,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你怎么找来了?”顾珩有些惊讶。
“你带我来过一次啊。”温灼跑到他跟前,喘气笑:“今天你的大日子,我能不来吗?”
顾珩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感觉少年似乎又高了一点。
“过了吗?”温灼问。
“过了。”
“真行,这次我请你?”
“少来,哪有小孩请大人的。”
少年收了几分笑,看向顾珩。青年不明所以,只见温灼从兜里掏出个信封,塞进他手里。信封很厚,封不住口。
顾珩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什么?”
“钱。爷爷奶奶借到的,三万。大半年利息够了,珩哥,你别一个人扛了。”
顾珩握着那个信封,看着温灼。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抿着嘴,腮帮子又微微鼓起来。他带着期待和恳求,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锋芒。
顾珩说不出话。手里的信封压得他手发酸。他知道两个老人有多难。儿子没了,剩下一个孙子,一把年纪了,还要去求人借钱。
他把信封塞回温灼手里。
温灼一愣,“珩哥?”
“这钱我不能要。你拿回去,给你爷爷奶奶。他们不容易。”
“可是债……?”
“你别管了。”顾珩打断他,“上次我就说了,我有办法。真的。”
温灼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真没干什么脏事儿?”
“真的,你看我有那个水平么?”
温灼还真眯着眼动作夸张地打量了顾珩几番,又扯着嘴笑,“怎么没有?我要是富婆,就喜欢你这挂的,又嫩又帅。”说完,他还伸手摸顾珩的下巴。
“臭小子!”顾珩笑着握住温灼手腕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