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后第三天晚上,大家都开始收拾东西时,班长张志远推开寝室门,手里拿着一张A4纸挥舞。
“毕业旅行,去北戴河,三天两夜,人均二百三。”他把纸往顾珩桌上一放,“去了报名。”
说完,他补了一句,“珩哥,你们寝可就你没定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抓着你可真难。”
顾珩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着安排:早上七点西门集合,乘大巴前往北戴河,周六看日出,参观天下第一关,周日下午返京。
底下是报名名单,已经划了不少勾。
“我……”顾珩想拒绝,他没心思玩。工作方向举棋不定,母亲也还病着。
“最后一次了。”张志远察觉顾珩的犹豫,推了推眼镜,“珩哥,四年了,你都没怎么和我们一起聚过。以后各奔东西,再想聚,可难了。”
李伟汉从床上探出个头来:“去吧去吧!我都报名了!你不去,谁跟我睡一屋?”
另一个舍友程凯,也开口了:“去吧,顾珩。海边挺好的,散散心。”
顾珩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大一刚报到那天,他自己来的。李伟汉帮他拎行李,程凯帮他铺床,班长张志远教他怎么申请助学补助。四年了,一晃就过去了。
他点了点头:“行,我去。”
张志远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满意地走了。
过了两天,顾珩去银行取了五百块钱。他最近在股市里挣了两千,不多,也够这趟的费用。他把钱揣进兜里,走出银行,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周启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周叔,我顾珩。我们班组织毕业旅行,去北戴河,三天,我想去。”
那头笑了声,“什么时候?”
“这周五早上走,周日下午回来。”
周启行似乎心情不错:“想去就去,特地给我打电话,是征求我的同意?这么乖?”
顾珩感觉自己有点蠢,“我、我没有。”他握着手机,等了几秒,没等到别的话,“那……周叔,我去了。”
“嗯。”
周五早上七点,清大西门。一辆大巴车停在路边。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到了,背着包,拎着零食,说说笑笑地往上挤。
顾珩到的时候,李伟汉正站在车门旁边冲他招手:“珩哥!这儿!我给你占了座!”
他背着个旧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毛巾。走到车门边,李伟汉一把拽住他,把他拉到靠窗的位子上。
“坐里边,看风景。”李伟汉嘿嘿笑着,自己坐在过道那边。
程凯坐在他们后面一排,已经戴上耳机闭眼听歌了。张志远在车前头点名,拿着那张A4纸,一个一个划勾。
七点十分,大巴启动。
车窗外,清大西门被甩在后面,拐了个弯,就瞥见和颐园的红墙绿瓦。顾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阳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他的脸上晃动,他眯了眯眼像挤出一抹笑。
车上了高速,车里热闹起来,有人打牌,有人分零食,有人唱歌,跑调跑得厉害,一车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伟汉从包里掏出洽洽瓜子,撕开,往顾珩手里倒了一把:“珩哥,嗑瓜子!”
顾珩靠在座椅上,瓜子的咸香味在唇齿间散开,他的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他好久没有这样过了。
那些债、那些数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在这一刻,好像都被关在了车窗外。车里只有阳光,只有歌声,只有瓜子壳和薯片渣,只有一张张同窗四年的脸。
下午两点多,大巴停在一个小村子边上。
村子离海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一排排的农家院矗着。张志远联系的那家招待所是个二层小楼,院子不大,收拾得挺干净。老板娘见了一车人,笑呵呵地把同学们都带进去。
顾珩他们仨分了一间三人间。
进门,三张单人床,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开着,海风从窗外吹进来,顾珩像回了家一样深吸一口气。他坐在床边,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得硬邦邦的。
李伟汉把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扑上去:“哎哟喂,可算到了!”
顾珩走到窗边,往外看。远处是一片灰蓝色的海,天与海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海鸥盘旋,叫声远远地传过来。
李伟汉又从床上蹦起来,“赶海去!老板娘说退潮了,能捡到蛤蜊!”
程凯看了顾珩一眼:“去吗?”
顾珩点了点头:“去!”
三个人换上短裤拖鞋,借个小塑料桶,跟着李伟汉往外跑。
海滩上,有不少人已经在挖了。
李伟汉冲在最前头,程凯跟上去,顾珩站在后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湿漉漉的沙子里,慢慢地刨,刨了一会儿,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捏出来一看,是个小蛤蜊,还在往外吐水。
“珩哥你挖到了!”李伟汉凑过来看,“行啊你!继续继续!”
顾珩把小蛤蜊放进桶里,又把手伸进沙子里。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片海滩染成橘红色。他们的桶里装了半桶蛤蜊,还有几只小螃蟹,是李伟汉在石头缝里掏出来的。李伟汉拎着桶,晃了晃,听着里面的动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晚上让老板娘给咱煮了!”
三个人往回走,走在沙滩上,留下三串脚印。海带着白色的泡沫吞吐他们留下的痕迹,像将青春吞入肚中一样,把脚印冲刷不见。
回到招待所,天已经快黑了。顾珩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白T恤和大裤衩,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在裤腿里晃荡。
晚饭在院子里吃,俩大圆桌,摆上塑料凳子,一桌围十来个人。下午挖的那些蛤蜊,煮了一大盆,还有几条鱼,是老板娘男人下午出海钓的,清蒸了,撒上葱姜丝,再配上些小螃蟹和海虾,爆炒微辣。
张志远搬来一箱燕京,往地上一放:“喝!今天不醉不归!”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亮起一盏灯,照着这一桌人。大家都在笑,有人不停说碰杯,于是杯子清脆地撞在一起,撞出几朵啤酒花。隔壁院子在唱卡拉OK,歌声飘过来,难听得很。
吃完饭,大家都不散,就撤走了圆桌,二十几张塑料凳子散在院子里各处。
“咱玩点游戏吧,真心话大冒险咋样?”不知谁提议。
大家都觉得行,张志远摸出个空啤酒瓶,往地上一放:“行,都围过来,瓶子转到谁,谁选。转瓶子的人提问或者出题。”
前面几波和顾珩没什么关系,大家有的选真心话,有的大冒险,喝多了的人都大舌头了,还在断断续续说自己高中暗恋那个女神,边笑边哭。
瓶子继续转。
这次是一个女生,叫王琳琳,地道京市妞儿,短发,甜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选了真心话,答完之后,轮到她转瓶子,这一次,瓶口对准了顾珩。
“珩哥!”李伟汉眼睛亮了,“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顾珩不太想喝太多:“真心话。”
“那我来问!”王琳琳爽朗一笑。
她坐在顾珩斜对面,喝了些酒,脸红得像苹果。她眼睛亮亮的,很吸引人。
“顾珩,你有女朋友吗?”
众人开始起哄。
顾珩愣了下。他看着王琳琳,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起哄的脸,摇了摇头:“没有。”
王琳琳没说话,但旁边的人已经开始接着起哄了。
“那喜欢什么类型啊?”
“对!喜欢什么样的?”
“珩哥说说呗!”
“咱们班有没有?”
顾珩什么也说不出来,认真思考,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他想起一张脸,不是女生的脸,是周启行的脸。
那张脸带着金边眼镜,眉眼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又让人不敢直视太久。他就那么看着顾珩,不近不远的,没人弄得懂他在想什么。
顾珩吓到了,他在想什么啊?他怎么会想到他?
“珩哥?”李伟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问你喜欢什么类型!”
顾珩回过神,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脸热了。
“不知道。”他说。
众人又起哄:“没谈过?珩哥真纯啊!”
王琳琳在旁边跟着笑。
后来顾珩转瓶子,对准一男生,他随便问了句,之后游戏继续下去,他的回答变成一张随风的飘叶,很快就被海风吹得毫无踪迹。
第二天大家还没睡几个小时呢,凌晨四点半,张志远挨个敲门,把人叫起来去看日出。
顾珩揉了揉眼睛,趿拉着拖鞋,裹着外套,跟着大部队往海边走。
天还没亮,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像连绵不断的灯塔,指引着他们几艘青春的船往前。风冰凉,吹得人一激灵,顾珩缩着脖子裹紧了外套,加快步伐。
十几分钟后,海滩到了。
天边既白,色泽浅润,天光用毛笔蘸了极淡的墨,在海平面上抹了一笔。海安静地卧在天空之下,波浪涌入沙滩,又退下去,轻柔地抚摸大地。
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
顾珩找了个礁石边站着,往东边看。
海风把他的灰色夹克吹得鼓起。他眯着眼睛,看着天边那抹白色一点一点变亮,由浅黄至橘红。
“顾珩。”
身后有人叫他。他转头,看见王琳琳站在不远处。
女孩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脸颊红红的。她眼睛亮晶晶地看顾珩,抿着嘴,似乎鼓足了勇气。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她问。
顾珩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