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的工位在启信办公区靠窗的位置，周启行特意安排的，在他自己办公室的眼皮底下。

现在，青年正靠在工位椅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眼前是启信准备推的一只票，他盯了三个月，从上游摸到下游，把能挖的数据都挖了一遍，然后他心里已然有数。

他把结论写进报告，又加了几条风险提示，然后发到周启行的邮箱。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周启行的短信：来。

顾珩推开他办公室的门，“报告看了？”

“看了。”周启行点头，“写得不错。数据扎实，逻辑清楚，那几个风险点提得也好。”

男人招手让他站过去，揽了下他的腰，“下周开会，你主讲。”

顾珩疑惑，“我？我只是助理。”

“怎么，不敢？也对，研究部的人都在，还有几个机构客户。”周启行故意这么说，带着笑意。

顾珩没说话，但周启行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知道他算是答应了。

“行了，回去，好好准备。”周启行轻推顾珩，“这两天我出差，电话联系。”

“嗯。”顾珩往外走，然后回头，“少喝点。”

男人笑得很深。

过了两天，周四下午，顾珩推演数据有点累，正在茶水间喝水时，听见行政部几个小姑娘嘀咕。

“刘姐来了。”

“就是那个……周总的前妻吗？”

顾珩放下杯子，和两个小女生一起往门口看。

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巴宝莉风衣，化着精致的妆，正站在前台。她身后跟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个子高，长得也挺不错的。

小姑娘又嘀咕，“听说，那是刘姐的新欢。”

“哎呀，果然富婆都喜欢这款。”

“要我看还不如……”

顾珩感觉有几道视线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下，他心里不太舒服，回到工位上。

余光里，他看到行政部的人迎上去，把那两人往会客室带。

顾珩算了算，周启行应该是今天下午回来，这位刘姐的时间掐得很好。他对这种事不在乎，继续看盘查数据。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周启行回来了，穿着风衣，里面西装革履。他脚步比平时快。助理走上去跟他耳语了什么，然后直指会客室。他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办公区。

顾珩知道他在看自己，但没抬头。

周启行收回目光，往会客室走去。门开了，女人被他带出来，进了总裁办公室。年轻男人留在会客室。

顾珩继续改报告。

三十分钟后，他保存了一版，然后伸个懒腰，起身去茶水间。路过会客室时，门忽然开了。

“哎？”

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地看着他。

“那个，请问，刘姐什么时候能出来？”

顾珩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启行的办公室。门关着，隔断是磨砂玻璃，里面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似乎在争吵。

“不知道。”他说，准备往前走。

年轻男人又叫住他，看得出实在无聊了，“那个，我能问一下吗？”

顾珩微微皱眉，回头看。那男人站在那儿，手塞进牛仔裤裤兜里，一身休闲，和这里的其他人格格不入。

“怎么才能在这种地方上班？是不是要上大学才行？”

顾珩没想到他问这个，一时不知说什么。

年轻男人低下头，声音低下去：“我想有个正经工作，总跟着刘姐也不行。但除了脸，学历什么的都不行……”

顾珩应该回去继续工作，但不知为什么，他没有移开脚步。他看了看高个男人，那脸上的神情他熟悉，在他贫困的渔村初中，有好多同学，都会露出这样假装不在乎，但又执着的表情。

顾珩又看了看年轻男人，也许他真的没什么人能诉说，才会随便抓住一个陌生人就吐露心声。

“你读过大学吗？”男人问。

“读过。”

“一定是好大学。”

“还行。”

“我家穷，根本没钱供我，其实我初中成绩挺好的。”

顾珩抬手看了看表，不过过早混社会的男子，没看懂办公族的动作暗示。

“你读的什么大学？”他还在问。

顾珩无奈了，“……清大。”

年轻人一呆，他再怎么没读过书，这个学校还是听过的。他笑了，又羡慕，又有点自嘲。

“怪不得。我就说嘛，能在这儿上班的，肯定不是一般人。还是要读书。”

顾珩看着他，仿佛看到一个站在证券部门口，什么办法都没有的年轻人。其实他们没有区别，都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你等一下。”他说。

年轻男人抬起头不理解地看着他。

顾珩转身回了工位，从桌上拿了一张草稿纸，打开电脑查询，然后写了几行字，又走回来，递给年轻男人。

“这几个电话和地址。夜大，成人高考，自考。想读书的话，去问问。”顾珩说，“你读过初中，应该识字吧。”

年轻男人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重重点头。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不用谢我，你自己查也能查到。”

后面的话顾珩没说，他知道这张纸，只是把年轻男人往前推了一把。

办公室玻璃门又开了。

刘姐走出，脸色不太好，但妆容依然精致。她看了一眼年轻男人，又看了一眼顾珩，没说话，拉起男人的手，就径直往电梯走。

年轻男人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夹克内袋，跟上去。经过顾珩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谢谢。”他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