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市的事收得很快。
何建东那边第二天就托人递了话,愿意调解。周启行没再见他,让方律全权处理。最后只是到派出所签了份调解协议,双方各自承担医药费,互不追究。
从派出所出来,顾珩就站在门口,手里拿了好几瓶矿泉水。那时候大概是下午五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年轻人微笑着把水分给律师和周启行,脸在夕阳下干净得透亮。
周启行看着身边人,笑了一下。
“周总?”钱助莫名其妙。
“事解决了。”周启行收回目光,“订票,明天回京市。”
回京市后不久,顾珩就升职了,当然,和深市之行完全无关。
那半年他主研的三只票,两只成了2007年著名的长牛股。一只从四月拿到八月,翻了四倍。另一只更狠,五倍有余。研究部出的季报里,他的署名排在第二,作为刚入职一年多的新人,不可谓不是才俊。
周启行在周会上宣布,顾珩升任投资经理,分管自营盘。
会后有人私下议论,二十三岁的投资经理,是不是不够格。甚至有人在电梯里故意当着顾珩的面说:“现在咱们公司真是胆大,敢让毛头小子练手,反正亏的不是自己的钱。”
顾珩通常是沉默应对,也不会把这种事捅到周启行那里。
顾珩当然知道,这一年业绩好,七分是行情赏饭吃,三分是自我判断。人生大事讲究个势,浪来了就要加大马力启航,他记得,这也是温致远曾经教过他的。
曾经敢赌敢拼的老师,为什么会一次爆仓就失去意志呢?他无力细想。
升职之后,自然有了不少的季度奖金,顾珩忙给母亲的卡打去。打完钱,他又担心母亲不知,特地拨了老宅的固定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妈。”
“阿珩啊。”母亲的声音传来,有点虚无缥缈。
顾珩皱眉:“妈,你声音怎么这么虚?”
“没事,刚才在院子里择菜,太阳晒的。”母亲笑了一声,“你忙你的,别操心我。”
顾珩没接话,听着那边的背景音。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邻居串门说话的声音。
“妈,我给你卡里打了十万。你收着,该花就花,别省着。”顾珩想了想,“记得去医院检查透析。”
“这么多?!”母亲还是带着虚,“你自己留着,京市开销大,你还要攒钱买房呢。”
“我有。妈,你听我说,明天去镇上医院查个体。查完给我回个电话。”
那边沉默了会。顾珩听着母亲粗重的喘息,心跳加速。
“好。妈知道了。”
电话挂了。顾珩握着手机站在东三环的写字楼里,窗边是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叹了口气,回去自己的工位继续加班。
2007年的牛市,疯到了最后。十月,沪指冲上6124点。
满大街都是谈论股票的人,出租车司机、卖菜大妈、公司前台,人人都是股神。启信的会议室里,每天都有客户打电话来问能不能追高,能不能加仓。
顾珩的心在一片嘈杂中非常安静,九月中下旬,他就在报告中写,建议所有持仓减至只有底仓,且自己负责的投资已经执行该策略。他在次日的研投会上,第一次一反虚心听取的常态,变得非常坚持和强势。
那一次周启行在会,他听取顾珩的意见,让启信的研究投资部逆势减仓。
早在8月底,顾珩把那个机构账户也清仓了。从2006年11月的200万,这个账户不到一年时间,变成了四千万。
八月的京市,没有人想出去闲逛,走三步,衬衫湿,走五步,洗头发,走十步八步就热得像蒸笼里乱爬的螃蟹。
那是周日,他坐在紫玉山庄的书房里,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得电脑屏幕反光,他不得不拉上一点窗帘。
周启行推门进来时,看到顾珩呆滞的模样,还笑他,
“怎么了?”
“四千万。”
“什么?”
“启行,”青年抬头,“你给我的那个账户,我做到4000万了。”
周启行没说话,看着顾珩笑。那笑很孩子气,从眼角漫开,像一泊干净的湖面,缓缓漾开涟漪。
周启行移不动眼睛。
他心里出现了巨大的空洞,黑得深不见底,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
顾珩还这么年轻,比自己年轻十五岁,就已经展现出如此闪耀的天赋,让他熠熠发光,那是他周启行无论用什么龌龊手段都无法掩盖的光芒。
他想把他藏起来,锁起来,可是,只要顾珩还活跃在市场,就会有无数周启行看见他,觊觎他,夺取他,控制他。
就和他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他向前走了一步,掐住年轻人的下巴。顾珩微微抬头,不解地看着他,问:“怎么了?你不开心么?”
他不开心。
他爱他,所以更知道,长时间待在鸟笼里的鸟,翅膀会退化,到最后,就算放出去,也只能飞过院墙,无法展翅高飞。
可是,他为什么要爱上他啊,若只是利用和控制,他的权力足够碾压到顾珩无法呼吸。
可他心疼他,偏要扯开裂缝,让那孩子破土重生。
周启行看着眼前的脸,他无数次期待自己厌倦青年的那一天,可这一天却遥遥无期,总不肯给他个痛快。
那是爱,所以他才知道,他应该放他走的,应该给他自由,让他成为不必受人非议的投资天才。
“启行?”
“嗯。”
“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