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曼破产有段时间了,市场依然恐慌遍地,财经频道的主持人声音拔得很高,眼神焦虑。各个专家围桌座谈,均在预测经济危机什么时候结束。
顾珩站在电视前,画面切至纽约,人群围在雷曼大厦门口,每个人被命运扇了耳光后都茫然无措。
眼前画面揪起顾珩的心。启信怎么办?他突然想。
他一动不动看了十几分钟,直到闹钟响起,才回过神,关掉电视,走进厨房,准备晚饭。
雷曼的破产将金融危机推向顶峰,国内虽然相对封闭,但自营盘、三方监管、流动性,哪个环节都经不起这样的冲击波。
顾珩操起锅铲,分了神,脑海里全然是老孙每天早会时语速飞快,小林在工位上皱眉头和交易员刘哥骂行情时的大嗓门。
最后,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周启行。
他好像看到那人坐在紫玉山庄的书房里,疲惫地捏眉心。
顾珩端菜出厨房,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拿起手机给老孙发短信:孙总,这周末有空吗?吃个饭?
老孙秒回:行啊,叫上小林他们?
顾珩:好。
老孙:那就周六晚上,东来顺?我订位。
顾珩:我订吧,您别操心。
老孙:小顾,怎么突然要聚?
顾珩:最近形势不好,找你们了解下。
老孙:行,见面聊。
周六傍晚,京市刮起西北风。
顾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站在东来顺门口等。
店门口俩大红灯笼,跟猛兽的眼珠子似的。
老孙第一个到:“小顾!好久不见!”
顾珩挺步上前:“孙总,您气色不错。”
“别叫我孙总,叫我老孙就行。”老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进去说,外面冷。”
两个人进了包间,暖气扑面而来。
顾珩把围巾解下,挂在衣架上,老孙拉开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林和赵磊马上到,刘哥今天来不了,他家孩子发烧。”
话音刚落,包间门被推开,小林探进半个身子:“顾经理!孙总!”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之前更漂亮了。
“小林,进来坐。”顾珩帮她把椅子拉开。
赵磊跟在小林后面进来,点头打了打招呼。
人到齐了,服务员把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翻滚。几盘羊肉、肥牛、百叶、白菜、粉丝摆了一桌。
老孙端起酒杯:“来,先走一个。小顾,欢迎你常回来看看。”
几个人都举杯,顾珩也一饮而尽,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直热到胃里,他打了一个激灵。
顾珩又给自己满上:“这杯我敬大家。今天叫大家出来,一是想你们了,二是……我想问问启信的情况。”
包间里瞬间安静,只剩汤翻滚的咕嘟声。
蒸汽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老孙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不好,但也不算最差。”
“你也知道,咱们的自营盘年初就降了仓位,但手里还有地产和金融。板块连着跌停,浮亏一下子就扩大了。”
“现在呢?”顾珩问。
“现在稳住了,多亏你走之前写的那份地产报告。”老孙冲他点头,“周总把你的报告打印出来,自营部每人发了一份,让他们照着你的逻辑调仓。地产板块的仓位从8%降到了3%,虽然也是割肉出的,但比硬扛着强。”
小林在旁边:“对,那份报告我也看了,写得特别好。尤其是关于政策底和市场底的分析,后来市场的走势跟你预判的一模一样。”
顾珩没说话,眉头不展。
赵磊难得开口:“顾哥,你在启信的时候做的那些票,我们后来都复盘过。你的选股思路,现在还在用。”
顾珩苦笑,“行了,别客套了,说正事,启信现在最麻烦的是什么?”
老孙沉默后:“流动性。三方监管那边压力很大。市场跌成这样,客户的浮亏超过七千万了,年底有二十多个账户到期,客户要是提前赎回,启信的现金流撑不住。”
“周总怎么说?”
“周总的意思是先谈展期,给高息,稳住大客户。实在要赎回的,优先处理,别闹大。”老孙话音停顿,“他现在每天都在应酬,请客户吃饭、赔礼道歉、承诺保本保息,什么招都用了。”
小林小声说:“我上周去送文件,看见周总在办公室里,感觉他憔悴了好多。”
顾珩的心被揪了一下。
“周总他……”他喉咙干涩,“他怎么样?”
老孙目光无奈:“说起来,周总比我还小几岁。能拼到这个地位,肯定不要命惯了的。”
“要我说,人最重要的就是健康,钱啊地位啊,都过眼云烟。”老孙说起自己人生感悟。
“周总生病了么?”顾珩轻声问。
“最可怕的是病了都不敢说。”老孙一口酒闷下肚,“更何况自营少了一员大将,周总现在也是独木难支。”
包间里又是安静,炭火在炉膛里烧得通红,偶尔发出噼啪轻响。
顾珩又喝了一大口,酒辣如火,灼烧心神。
“当然,其他券商更惨。”老孙说完继续沉默。
京市的深秋真来了,风里藏了刀子。那些在金融海啸里失去所有的人,会觉得这个秋冬,是人生中最冷最难捱的日子。
然而漫漫十年后回望,又发现寒冬之后,总有春在等着万物。
周启行正站在长安俱乐部的走廊尽头,脚踩红毯,面对富丽堂皇后的纸醉金迷。
长安街车流如织,尾灯连成暗红色的河,从建国门一直流到复兴门。他却无心留恋夜景,脑子里过的全是账户、浮亏的窟窿和客户赎回的清单。
他把烟掐灭,转身往回走。
走廊两侧,包间门紧闭,偶尔有笑声从门缝里溢出来,全是虚张声势的热闹。
周启行今天约的是某资管的人,谈一笔过桥资金,对方还在犹豫。
金融危机堪称海啸,谁都捂紧了口袋,生怕袋里的钱被大风刮走。
周启行进入包厢,气氛已经热络起来,资管几人正推杯换盏,见他进来,又倒了一圈酒。
“周总,您这酒量可不行啊,刚才那杯还养金鱼呢。”说话的是资管副总,姓赵,笑起来像弥勒佛,但谈条件的时候寸步不让。
周启行一饮而尽:“赵总说的是,我自罚一杯。”
“这就对了嘛。”赵总又给他满上,“周总,我跟你说实话,你们启信这个事儿,我回去跟上面汇报了。上面说了,启信底子挺好的,但现在是特殊时期,谁也担不起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