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被他拽得往前。他没有挣扎,抬起头,灯光在他眼里晃出一层水雾。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周总,你怎么在这儿?”
一声周总,又让男人被扯着心,心跳快得要血淋淋破胸而出。
他低头看他,他也一样。目光撞在一起,谁都没有躲开。
周启行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的手腕。
男人艰难开口:“……最近,还好吗?”
“还行。”顾珩压下澎湃的心绪,尽量平静道,“你不在紫玉山庄?来这儿有事?”
周启行面露痛色,喉结滚动:“……随便转转。”
顾珩低头,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小半张脸:“先走了。”
他擦过他身边时,男人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小臂。
顾珩停住,低头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周启行。
“松手。”他说。
周启行没松。他抓得不紧,怕弄疼他,但也抓得不够松,舍不得放。
他不知道说什么,但也不舍得他就这样离开。
“你怎么穿这么少?一点不会照顾自己。”他一张口,又是干巴巴的教训。
路灯下,顾珩的脸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大衣下面只穿了件贴身灰色羊绒毛衣,隐约能见肋骨棱出。
周启行见状,心脏被一片片剜。
他想抱他。
见他的第一眼就想抱。
冲动野草一样地长,长到他必须用全部的力气才能压下去。
他还是把手收回来,插进大衣口袋里,握成拳。
“上去吧,你不能感冒,你身体不好。”
风卷起小漩涡,打在两人的裤腿上。周启行的大衣下摆被吹得翻飞,顾珩的头发也被吹乱了,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没走:“启信现在怎么样?”
周启行一愣。
“流动性压力还大吗?”
周启行笑得很苦。
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冷清,眉目之间没有多余的表情。
“怎么,”他带着点自嘲,“顾经理这是关心我吗?”
顾珩短短看他一眼,移开目光:“我关心小林他们。”
周启行嘴角那点苦笑僵住了:“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失业。”
风吹得更大了些,树枝被刮断,咔嚓一下,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周启行见顾珩被风吹得发抖,没忍住,指尖碰了碰顾珩的脸颊,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顾珩往后躲了半步。
周启行把手收回来,想抱他的冲动已经呼之欲出。
冬青被冻得发硬,边缘结霜,寒意浸人。
顾珩听见男人深吸好几口气:“启信好很多了……多亏你那篇研报。那篇研报,我讲了几十遍,得到了不少认可。”
顾珩的目光终于转向对面:“那就好,最后也算帮了你一点。”
周启行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是不是恨自己,想说他很想他,想说找人结婚是骗他,甚至想说,那四百万是自己借的。
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句:“别抽烟了。”
“听话,我不在,你、你一个人,更应该注意。”他继续说。
顾珩眼波颤动,他到现在仍不明白,周启行为什么要走。疏离的壳裂了条缝,露出藏在恨河之下爱的河床。
他轻声问:“你找女朋友了吗?”
男人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说了好几遍:“没有……没有合适的。”
顾珩点了点头,往后退:“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顾珩。”周启行抓住顾珩的小臂。
这一次他用了力,抓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顾珩小臂上那层肌肉在颤抖。
顾珩无法挣开他。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要好好照顾自己,听到了吗?”
顾珩呆愣片刻,然后猛地甩手。
周启行不敢用力,他怕弄疼他,所以放开。
“周启行,别管我了,我不是你的员工了。”青年一字一句,藏住哽咽,“也……和你没关系了。”
他转身,背影要消失在夜色里。
压抑许久的思念和欲望,被再一次离别点燃,变成足以烧死周启行自己的野火。他大力拽住顾珩把他拉入自己怀中。
青年猝不及防,被死死箍住。周启行把他整个人锁进自己怀里。
“我……”
我想你啊,男人在心中嘶吼。
“放手,周启行!”顾珩推不开他。
换来的是越来越窒息的拥抱。
慢慢的,他又不想推开他了。
隔着距离和冷淡,嘴上万般恨意,皆是自欺欺人。人真的站在面前,睁开眼只有委屈。
浩浩荡荡的人世间,怎么就没有他能抓住的岸?
周启行身上是冷冽的,须后水味道清淡,还有浓郁的烟草味。
那是他向往了无数个夜晚的温床。
无数失眠的夜里,他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肩膀,假装那是另一个人的怀抱,又怎么装都不像。
现在这个怀抱真的来了。
他贪恋。
手掌按在顾珩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箍在腰上,隔着大衣和毛衣。
雪终于落下来了。
大朵大朵的,棉絮一样从天空里倾泻,落在他们之间那一点点可怜的缝隙里。
单元门的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还捏一条灰色的围巾。人影高瘦,肩背挺直,浑身颤抖。
是温灼。
周启行看到了温灼,知道他认出自己。感受到他目光死死地钉在他们身上。
他没有松手,甚至抱得更紧,越过顾珩的肩膀,与温灼对视。
两个人的目光在雪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架在彼此的咽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