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信证券京市总部，总裁办公室。

周启行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塞满烟头，方律在他对面落座，把几页纸推到周启行面前：“李远波那边同意了。签字之后，这件事就算翻篇了，他放弃追究，也不报案。”

周启行没看那几页纸，点了点头。

三天前，他亲自去找的李远波。

他到地方时，建外大街的夜色刚起，冷白灯光从双子大厦里透出。约定地点在大厦西塔，会所大门由艺术几何切割而成。他手拿文件袋进门，侍者引他穿过长廊。

最深处的包间门半敞，李远波就在里面。

“进。”李远波靠在白色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左臂展开，右手擒一高脚杯，茶几上摆了一瓶已经开好的红酒。

“坐。”他抬了抬下巴。

周启行在他对面坐下，没碰酒。

“直接说正事吧。”李远波皮笑肉不笑道，“周启行，你上回打我一拳，挺威风的，怎么，现在又低三下四道歉来了？”

周启行冷笑不语，把一叠照片丢在茶几上。

李远波接过一看，脸色登时惨白。他将照片捏得变形，咬牙切齿：“你跟踪我？”

“我没那个闲工夫。这些东西本就不算隐秘，我一直没动用过，只是觉得没必要。”男人声音不大，被包间柔软的墙面吸纳得一干二净。

照片上，正是李远波与多名女子保持不正当关系的证据。

摆在茶几上的罗曼尼康帝，年份不差，但已经醒过了头，酒液挂壁其上，缓缓滑落。

周启行往前倾身，目光钉在李远波脸上：“李总，你坐到这个位置来之不易，有些事看似不上称轻如三两，一旦上了称，便是千斤重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啪地一声，照片被李远波摔回茶几，散了一地，里面各色各样年轻女孩在巧笑倩兮。墙外隐约传来低沉的萨克斯声，盖住了李远波粗重的喘息。

周启行拿出支笔，放在和解协议旁：“签了，这些东西就不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李远波眼眶充满血丝，死盯着周启行，而后者则不露分毫。最后，他还是不甘地拿起笔，歪歪斜斜签了字。

写完后，他把笔一扔，靠在沙发里，又是一副无赖的笑容。

“周启行，你挺情种的，为了你的小情儿顾珩，能做到这个份上？”他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这么大个启信不想要了？不怕资管的再审核审核？”

周启行把签好的协议收进文件袋，声音不大不小：“李总，我再重复一遍，顾珩是我看好的年轻人，启信的投资经理。闭上你的嘴，别再血口喷人。”

他撂下话，转身往外走。

周启行回过神来，耳边的萨克斯音乐被启信办公区的键盘声和电话声取代。他从洗手间回到办公室，钱助已经在里面等他。

见他进来，助理起身：“周总，下午的时间确认了。两点半，先去社保基金理事会。”

周启行翻开钱助放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数家机构的资料。

“四点半，去建设银行总行。他们需要您亲自去说明一下启信目前的经营状况和风控措施。”钱助顿了一下，“行长助理说，行长对启信目前持仓有一些疑虑，希望您能当面解释清楚。”

周启行点头。

和李远波撕破脸，他身后的保险资管这条路就断了。其他家也十分审慎。

金融危机导致银行对券商的授信收得很紧，没有十足的把握，谁也不愿意往外放钱，当前情况，他已经顾不得摆架子，必须亲自去跑。

钱助继续说：“晚上七点，金融街的威斯汀，赵总组的局，到场的有几家商银的副行长。赵总说，剩下的就看您了。”

周启行点头：“去安排。”

钱助准备离开，但又突然折回：“周总，李远波那边，他虽然在和解协议上签了字，但他私下在圈子里放了话，说谁给启信融资，就是跟他过不去。”

周启行毫不在乎：“那就比比看谁能耐大。”

钱助没再说什么，推门离开。

周启行疲惫地坐在老板以内，拉开抽屉，拿出装订好的精装本：《启信证券地产行业投资策略报告暨公司战略转型建议书》。

建议书内百分之八十的核心逻辑，都是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写出来的。

可是，那个人现在已经不在启信了。

他把这个报告给每一个可能给启信输血的人讲，介绍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次，他都会想起坐在自营部工位上的身影。那人总穿白衬衫，手指修长，敲打在键盘上，指甲修剪得干净，一双眼凝在电脑屏幕上时，眼尾会微微眯起。

绵长的天际线横在窗外，在建的国贸三期塔吊直刺天际，远处的西山隐在薄雾之中，只剩朦胧山脊。

这段时间，周启行跑遍了京市的金融街。

他在朝阳门的会议室里讲研报，在复兴门的酒桌上敬酒，在西直门的地下车库里抽烟。

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酒敬了一盅又一盅，嗓子哑了就含一颗润喉糖。

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一二点回到紫玉山庄，有时候还要接着开电话会。有几次险些喝到胃出血，也只是让钱助送些药应急，第二天依旧六点半准时起身奔波。

后来，市场慢慢从极度恐慌中缓过来，启信自营盘因为布局基建地产较早，在这波政策行情中率先反弹。之前犹豫不决的机构开始松口，资金陆续到账。

到十二月，流动性危机基本解除。虽然浮亏还在，但已经不会伤及根本。

周启行在月度会议上只说了一句：“继续按之前的逻辑走。”

散会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份建议书看了很久。封面上，第二作者的名字是顾珩。

那一天，周启行记得，天气预报说有雪，但直到快深夜，雪也挂在天空厚云里，迟迟不落。

周启行让老张把迈巴赫停在R大附小区对面的路边，自己下了车。

下午，一直卡着不放的城商行终于签了字。三亿过桥资金，利率虽然高，但足够启信再撑三个月，这样一来，周启行算彻底能睡个好觉。

对方行长在电话里说：“周总，我是看了你那份建议书才下的决心。”

就这句话，让他今天又想起他。

这段时间，思念难耐，他经常过来。有时候是深夜应酬完，有时候是下午刚谈完事。他从不进小区，只站在马路对面，仰头望向十五楼的那扇窗，看上片刻便转身离开，不敢多做停留。

今天，他像被什么执念牵引着，沿人行道，朝小区里面走。保安大概觉得这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气质不一般，没多说什么默认他的进入。

天很黑了，地灯散发柔和的光，照亮花坛间的小路。他走到那幢楼下，仰起头，见那扇窗户亮着。

他看了很久，脖子酸了也不低头。

终于，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他以为顾珩睡了，又不舍得地看了会儿，仿佛一起陪他入眠。

他告诫自己应该走了，才慢慢转身，准备沿着来路回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路灯照耀在人影单薄的脊背上。

人影就披了一件薄大衣，低头，烟雾从细长指间升起，散于略显疏离的面容。

周启行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往前走了两步，冬青擦过他的裤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光将他的脸从墨夜中擦亮。

是顾珩。

他怎么瘦了？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么？

周启行知道他把自己请的阿姨给辞退了，那阿姨会烧一手好Z省菜，他专门为他寻的。

他以为他赌气，也没有多干涉。

墨黑的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仿若深潭里坠了两颗孤星。

他唇间还衔着那根烟，火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

周启行脑子里的弦啪地断了，他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顾珩的手腕。骨节硌在他掌心里，让他心里发疼。

他把顾珩手里的烟夺过来，摔在地上，用脚碾灭。

“抽烟？！”他低哑地吼，“你不要命了吗？！你的肺有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