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郎垂着眼眸:“听闻是意外。”
裴湛低头侧身,盯着他的眼,低声说:“意外?林娘被崔家的畜生们凌辱,她为了女儿只能忍耐……谁知老天爷不开眼,巧儿偷偷出门寻母,坠湖而死,可怜林娘被蒙在鼓中,继续被……”
“够了!”郑大郎攥紧拳头,眼眶含泪。
裴湛闭嘴,从怀里掏出银色的平安锁,递到他面前:“关押林娘的那间屋子里找到的,应该是你女儿的吧。”
其他人一愣,听少卿的意思,郑大郎就是郑一寿?!
郑大郎看着那枚小锁,锁面上的银色花枝早已黯淡无光,他伸出双手,颤巍巍地接过来,翻了一面,手指贴着中间的“巧”字,一遍一遍摩挲,眼眶中的泪滴了下来,喃喃自语:“是……是巧儿的,这是她一岁生辰,我和林娘一起去西市的珍玉坊定的,她选的样式……。”
他抹去眼泪,仅存的一只眼中满是愤懑决绝:“都是我杀的,这帮畜生都是我杀的……官人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郑一寿。”
“当年,我叔父郑丰为了不让堂弟去服役,硬是将我推去顶替。他说等我回来,便将铺子还给我,我竟信了他的话。”郑一寿自嘲苦笑。
“我随军去了边疆,一开始我怕死,躲在后边,一心只想活下来,”他叹口气,语带哀伤,“身边的同乡接二连三没了,可是打仗没完没了,走了李将军又来王将军……后来,我干脆冲在前面,我想死了就不用打仗了,也能给她娘俩挣最后一笔钱。”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最后一次,我中了伏击,脸被砍了一刀,摔到山崖下,躺在死人堆里,我以为这次终于能解脱了,谁知遇上了游医蒲老,他把我从尸堆里拉出来,灌了药,拿树枝固定了断腿,救了我一命。”
“我问他,为何要救我这陌生人,他说,这年头死的人太多了,能救活一个,算一个。”
“蒲老说他生在大食国,父亲随商队入长安后再无音讯,他毕生所愿便是到长安看一眼,看看那个带走他父亲的地方。我就跟着他一路行医乞讨,一路朝长安走。”
“行至定州,蒲老不行了,他将苏提那的种子交给我,说是防身用,我当时并未当回事,一心只想回家。”
“我又瘸又瞎,废了好些力气,我终于回了长安,”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想路途中的心酸,“回到长安那一天,我不敢直接回家,怕吓到林娘和巧儿,怕他们受不了我如今的模样。我躲在侧巷,想偷偷看一眼,若是她们已有新生活,我就……算了。”
“守了一夜,也没见着人。第二日傍晚,我去隔壁药材铺打听,这才晓得……”
郑一寿忍不住抽泣,他攥紧拳头,压抑着悲伤,继续道:“郑丰霸占我家铺子,夺了我的卖命钱,害死我妻儿!我费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她们的坟,在义冢园外的荒地里,连碑都没有,她们不会喜欢那儿的……”
他声音忽而一转满含怒气,“他真是该死!我知道每年秋收后,他们一家子都会跟商队去进粮,我便提早埋伏在客栈里,趁着夜色给他下毒,让他们不得不与商队分开,再好好跟他家算算欠债!”
“我绑了那两个老东西,当着他们的面儿将他儿子砍死,再将他们一个一个解决掉……郑丰为了苟活,说林娘是被崔家看上,他才不得已舍了她。他是迫不得已,不敢与崔家斗……崔家,好一个崔家,他不敢斗,我来!”
“我打听到崔家在找下仆,便谎称流民应工去了。呵,谁会怀疑一个瘸腿独眼的废人?
我在崔府待了两年,认识每一个人,熟悉院子里的布局,认识每一条路,知道崔家人的喜好……本想将他们全部毒死,可惜种子不够了,于是,我开始种苏提那。
种在花园最偏的墙角下,那地方没人去,我每日天不亮就去浇水,坐在墙根下,看着它破土发芽。等了好久,等它开花、结籽、晒干、碾成粉,我也该复仇了!
崔家的畜生不是爱喝酒、爱香料吗?那我就把毒下在酒里、香丸里,一点一点的放,让他们日日夜夜不得安生,哈哈……”
郑一寿笑得癫狂,又道:“崔福也是我杀的。他撞见我去库房下毒,一不做二不休,反正他早晚也得死……这老东西也说自己是被逼的,我不想听了,一点一点把他勒死,让他也痛苦的滋味。”
郑一寿抬起头,看向裴湛:“我只是想替妻儿讨个公道,官府给不了,我只能自己来要了……”
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裴湛背过身,走了两步,又顿住,道:“你妻儿如今埋在哪儿?生前没能团聚,死后总得葬在一起吧。”
郑一寿一愣,道:“在城西三十里的乐水镇,镇外两三里有个墓园,东边第三个坟是我爹娘的,林娘和巧儿就在他们旁边。”
裴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沈缨华跟在他身后,一路走到廊下,看见他停住了脚,仰头望了一眼月亮。
她忽然想起文娘。
文娘在狱中托她找家人,她费了那么多力气,找到的却是几具碳化的骸骨。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偏厅里,那个瘸腿独眼的花匠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小小的平安锁,一直没松开。
这世上的公道,来得总是太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