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嘛？”

这语气，足以吓退大部分想来示好或搭讪的人。

然而，白樾不是“大部分人”。

她似乎完全免疫了时念一语气里的冰碴子，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她只是微微又将手往前递了递，使得那冰凉的瓶身几乎要碰到时念一垂在杠边、有些发烫的手背。

然后，她抬起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目光平静地迎上时念一带着审视和怒气的视线，用她那特有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认真的语调，清晰地回答了那两个字的疑问：

“给你。”

没有解释，没有讨好，没有请求原谅。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陈述。

目的明确，行动直接。

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生气，而我选择用这种方式应对。

“……”

时念一所有准备好的、带着刺的后续话语，全部被这两个字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白樾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举着水和糖、固执地伸向自己的手，看着她眼睛里那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平静……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她。

跟这个人，根本吵不起来，也气不下去。

她就像一块最坚硬的寒铁，你用怒火去灼烧她，她不会融化，只会让你的火焰变得可笑；你用冷语去攻击她，她不会碎裂，只会让你的尖锐显得徒劳。

时念一瞪着她，半晌，终于自暴自弃般地、带着点恶狠狠的意味，猛地伸出手，一把“抢”过了那瓶冰水和那几颗糖。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一些夏末的燥热和心头的火气。

她扭开头，不再看白樾，拧开瓶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浇熄了那点残存的怒火，也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

白樾看着她的动作，直到她喝完了水，才几不可闻地、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步骤般，轻轻松了口气。她将自己手里另一瓶水也打开，小口地喝了起来。

两人一个坐在双杠上，一个站在双杠下，各自喝着水，谁也没有再说话。

操场上喧闹依旧，但她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冰墙，似乎在这无声的“给你”和“接受”之间，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时念一捏着手里那颗还没拆的糖，心里五味杂陈。

……算了。

她又一次，对自己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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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一灌下几大口冰水，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下了心头翻涌的燥意。她将水瓶搁在腿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几颗糖，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以为，按照“流程”，白樾递完水，就该像完成任务一样，转身离开，回到她自己的安静世界里去。就像上午在食堂，递完糖就坐下吃饭；就像刚才跑圈，始终保持着她那该死的、匀速的、置身事外的节奏。

然而，没有。

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去，发现白樾并没有离开。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双杠旁边，背微微靠着冰冷的金属杠子，手里也拿着她那瓶水，小口地喝着。目光平视着前方喧闹的操场，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那姿态，自然得仿佛她本来就该站在那里，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那场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单方面的冷战。

时念一这下真的有点懵了。

几个意思？】

水也送了，糖也给了，还不走？

站在这儿干嘛？罚站吗？

她心里的警报器又开始嗡嗡作响，但这次的警报代码有点陌生，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掺杂了浓重的不解和……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或许是“受宠若惊”？

这块冰，行为模式怎么越来越难以预测了？

上午是“跟屁虫”，午休是“监工”，现在是……“静默陪伴”？

时念一拧着眉，忍不住又偷偷侧过头，打量起白樾。

阳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鼻尖还带着一点点跑步后未褪的红晕，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她就那样站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株守在旁边的、安静的植物。

时念一忽然发现，白樾其实……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至少，此刻站在这里不走的行为，就透着一股与她冰山外表截然不同的……固执？或者说，是一种笨拙的、试图维持某种连接的努力？

这个认知让时念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原本以为白樾的“给你”，只是一种程序化的、试图终止冲突的社交行为。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止如此？

她依旧看不懂白樾。但这家伙一次又一次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动，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正在笨拙地、一下下地试图撬动她紧闭的心门。

时念一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颗橙子味的水果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廉价却温暖的光。

她心里的那股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却又带着点奇异柔软的感觉。

她撕开糖纸，将那颗橙黄色的糖块扔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抱怨。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在高处，一个站在低处，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共享着同一片喧嚣下的寂静。谁也没有说话，但某种无声的协议，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