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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回到家,时念一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瘫倒在床或者戴上耳机与世隔绝。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白樾那句平静的“好”,以及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明天带”。虽然当时带着点应付的心态,但话说出口,不知怎么的,就成了一个必须完成的承诺。
她冲进自己那个堪比小型灾难现场的卧室,开始翻找那张该死的英语答题卡。
书包被倒了个底朝天,皱巴巴的试卷、没写完的草稿纸、断水的笔、过期的零食包装袋……散落一地,就是没有那张薄薄的答题卡。
“奇了怪了……”她嘟囔着,开始翻找书桌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杂物:画了一半的涂鸦、珍藏的CD、旧游戏机、不知名的零件……翻得她满头大汗,答题卡依旧不见踪影。
床底下?没有。
衣柜里?混在衣服里了?没有。
甚至连客厅、书房都偷偷摸摸找了一遍,生怕被她爸或者她哥看见,问起来没法解释——难道说因为同桌一句话,所以连夜找答题卡?听起来就蠢爆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时念一找得身心俱疲,烦躁得想砸东西。她瘫坐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第一次对自己混乱的生活习惯产生了那么一丝丝的懊恼。
“早知道就随手放好了!”
“现在怎么办?明天怎么跟那块冰交代?”
“说弄丢了?她会不会觉得我言而无信?”
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烦躁。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意起了白樾的看法。
最终,在几乎要把房间拆了重装的决心下,她在书架最底层一本积灰的厚壳字典里,找到了那张被当作书签夹在里面的、已经有点折痕的答题卡。
时念一捏着那张“失而复得”的卡片,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抬头看钟,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而城市的另一边,白樾的夜晚一如既往地规律。
九点,准时洗漱。
十点,已经躺在整洁的床上,进入平稳的睡眠。
她并不知道,自己一句简单的询问和一个平静的“好”字,让某位同桌经历了怎样一场鸡飞狗跳的寻物之旅。
第二天早上,高三一班教室。
时念一几乎是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校服穿得歪歪扭扭,头发也有些凌乱,最重要的是,眼睛下方挂着两道明显的、青黑色的阴影。
她“咚”地一声把书包甩在桌上,然后从里面掏出那张皱巴巴但总算找到了的答题卡,“啪”地拍在白樾面前正在预习的课本上,动作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喏!你的答题卡!”她声音沙哑,带着没睡好的鼻音。
白樾从课本上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那张答题卡上,确认是她要的东西。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时念一脸上。
当看到时念一那浓重的黑眼圈和略显憔悴的脸色时,白樾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了满满的问号。
她微微偏头,目光在时念一的脸和那张答题卡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试图理解这两者之间存在的逻辑关系。
为什么……拿一张答题卡……会变成这样?
熬夜了?打架了?还是……发生了什么她无法理解的、与答题卡相关的重大事件?
白樾的CPU似乎因为这种超出她日常认知范围的情况而短暂过载,清冷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名为“困惑”的空白。
时念一看着她这副完全在状况外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熬夜和焦急而积攒的怨气,忽然就泄了。
跟这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冰生气,有什么意义?她无力地摆摆手,一头栽倒在桌上,闷声闷气地说:
“……别问了,让我睡会儿。”
白樾看着她迅速进入“挺尸”状态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平平无奇的答题卡,眼中的问号久久未能散去。
她默默地将答题卡拿过来,和时念一的试卷放在一起,整理好。
然后,她再次看了看时念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带着浓重黑眼圈的侧脸。
虽然不理解原因,但……
她好像,给她的同桌,添了很大的麻烦?
这个认知,让白樾心里,第一次产生了一丝类似于“抱歉”的、极其陌生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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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一刚陷入昏沉的补眠,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一个极其细微、几乎融入空气流动的声音,轻轻拂过耳畔。
那声音清泠泠的,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和生涩,说的是:
“对不起。”
时念一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动作之大差点带倒椅子。她睡眼惺忪,但脸上的震惊却无比清晰,她瞪大眼睛,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盯着旁边一脸平静的白樾。
“你被寄生了?”时念一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刚醒而沙哑,却充满了货真价实的不可置信。
白樾:“……”
她看着时念一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沉默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似乎对时念一这种夸张的反应感到无语。
时念一却仿佛打开了某个奇怪的开关,睡意全无,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继续用那种探究奇异生物的语气追问:
“你病了?吃错药了?还是昨晚喝的感冒灵过期了出现幻觉了?”她甚至伸出手,想试试白樾额头的温度,“不对啊,冰块也会发烧说胡话?”
白樾被她一连串不着边际的猜测和凑近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适,微微后仰,避开她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笑意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在教室门口响起:
“时念一。”
全班瞬间安静,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来源——班主任温国平老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正笑眯眯地看着后排。
时念一动作僵住,还保持着半探身、手指虚悬的姿势,缓缓转过头。
温老师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抓到你了”的意味,他慢悠悠地踱步走过来,停在两人桌边,目光在时念一僵硬的脸上和白樾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调侃:
“你骚扰新同学呢?”
“骚扰”两个字被他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说出来,效果加倍。
“唰——”
全班的目光,比刚才更加集中、更加灼热地聚焦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和好奇。谢桉年更是差点把脖子扭断,眼睛瞪得像铜铃。
时念一:“……”
她感觉自己瞬间石化,然后裂开。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我同桌刚才跟我说对不起我觉得她被寄生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个理由,比“骚扰”听起来更像个神经病!
白樾也感受到了全班的注视,但她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旁边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时念一,又看了一眼笑容“和蔼”的温老师,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温老师没给她机会,他拍了拍时念一的肩膀,力道不算轻,“好了,念一,注意影响。白樾同学刚来,要多帮助,别欺负人家。”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尤其是上课时间。”
说完,他仿佛只是来例行巡查,优哉游哉地背着手,又晃出了教室,留下满室寂静和一双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时念一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直到温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砰”地一声重新栽回桌上,把脸死死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
社死!绝对的社死现场!
温国平你个老狐狸!
还有旁边这块始作俑者的冰!说什么对不起!害死我了!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咆哮。
而始作俑者白樾,看着旁边那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毛茸茸的脑袋,清冷的眼底,那丝无奈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细微歉疚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所取代。
好像,她的“对不起”,确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非常严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