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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就像镁条遇到了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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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认知已经牢固得像刻在了骨头上。可同时,另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又在心底深处挣扎:可是……天台上的那些‘在意’的推测呢?那些笨拙的尝试呢?

两个念头疯狂打架,让她心乱如麻,食不知味。

“念一姐?”谢桉年端着饭盒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你魂丢啦?饭都不吃。”

时念一没反应,眼神空茫地盯着饭盒里一块无辜的胡萝卜,仿佛在研究它的分子结构。

谢桉年挠挠头,自顾自地说下去:“哎,念一姐,我觉得白同学今天很不对劲啊。”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和担忧,“你看到了吗?上午数学课她居然请假了半节!我的天,白樾诶!那个恨不得住在教室里的学神!居然请假!然后回来的时候,那脸色,啧啧,比平时还冷,我坐前排都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时念一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吭声。

谢桉年见她不搭腔,又换了个角度:“念一姐,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比早上更严重那种?我看你们后来一句话都没说,气氛怪吓人的。”他想起时念一差点摔倒被扶住后,白樾那冷着脸直接走掉的样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时念一还是没反应,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谢桉年有点没辙了,开始胡乱猜测:“哎,你说,白同学会不会是刚转来不适应啊?压力太大?或者……家里有什么事?不然怎么解释她突然请假,还那么……呃,生人勿近的样子?”他试图为白樾的反常找理由,也试图引起时念一的注意。

然而,时念一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谢桉年的絮絮叨叨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她脑子里只有白樾。

白樾苍白的脸。

白樾清冷的眼。

白樾写纸条时微僵的手指。

白樾画冰坨子时迟疑的笔尖。

白樾叫她名字时,那声清泠却被打断的“时念一”。

还有……最后那冰冷到极致、将她彻底隔绝在外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反复咀嚼。她试图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她心安或者至少死心得明明白白的理由。

可是拼不出来。

就像她解不开白樾这个人一样。

谢桉年看着时念一这副魂游天外、问啥啥不应的样子,终于放弃了。他叹了口气,扒拉了两口自己的饭,小声嘟囔:“得,一个比一个怪。念一姐变木头人,白同学变冰山升级版……这同桌当得,简直了。”

就在这时,负责午休值日的同学拿着扫帚走过来,拍了拍时念一前面的桌子:“时念一,白樾,今天轮到你们打扫东边楼梯和旁边那块平台啊,别忘了。”

时念一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她缓慢地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白樾?”

“对啊,你同桌。”值日生说,“不过我刚才好像看到白樾已经拿着工具下去了。你快点吃,吃完了也赶紧去吧。”

白樾……已经去了?

时念一心里那潭死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微微动荡了一下。她看向旁边空着的座位,那里果然已经没有白樾的身影。

她一个人……去打扫了?

是懒得等她?还是……根本不想和她一起?

谢桉年也听到了,他看着时念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难辨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念一姐,那你……还去吗?”

时念一盯着那个空座位,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像是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饭盒也顾不上收拾,抓起靠在墙角的另一把扫帚。

“去。”她吐出一个字,声音有点干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劲儿。

不管白樾是讨厌她,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不管她们之间现在隔着多厚的冰层。

至少,值日是她该做的事。

至少……她得去。

哪怕,可能只是又一次面对那双冰冷的眼睛,和令人窒息的沉默。

东边的楼梯和旁边连接的小平台,是学校里相对僻静的一角,旁边有几棵高大的梧桐,九月一到,叶子便开始泛黄飘落,给地面铺上一层斑驳的金黄与枯褐。

时念一握着扫帚走下楼梯,脚步放得很轻,心跳却莫名有些加速。她目光扫过平台,又迅速扫向楼梯上下。

空荡荡的。

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了个旋儿,又寂然落下。

没人?

这个认知让时念一心里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漏了大半。她攥紧了扫帚柄,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

她真的……一个人都不想待?连值日都要避开她?

闷闷地吐出一口气,时念一认命地开始挥动扫帚。枯黄的梧桐叶很脆,扫起来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午休时分显得格外清晰。她扫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又像是在发泄某种无处安放的情绪。

“真难看。”

她盯着那些被她扫到一堆的、失去了生命力的枯叶,心里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不知道是在说叶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堆好的落叶边缘又散开一些。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叶声,和她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安静,比在教室里被白樾无视还要让人难受。在教室里,至少那个人还在视线范围内,哪怕冰冷,也存在。而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和这些扫不完的落叶。

“念一!”

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时念一抬头,看到班长江伊正从三楼楼梯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她用力挥手。江伊是个很开朗活泼的女孩,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总是洋溢着笑容,在班里人缘极好。

“老师说今天风大,落叶不好扫,差不多就行了!扫不干净也没关系,让保洁阿姨晚点再处理一下!”江伊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一贯的爽朗和体贴,“你快点扫完上来休息吧!”

时念一冲她点了点头,提高声音回应:“知道了!”

江伊又朝她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这才缩回头去。

短暂的喧闹过后,平台重归寂静。可时念一的心情却因为这一打岔,更加烦躁起来。

她人呢!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强势地占据了她的脑海。

白樾明明先下来了。值日区域就这么大,楼梯上下,平台左右,一眼就能望到头。她能去哪?难道真的为了避开她,连值日都不做了?

不应该啊。以白樾那种责任感,不可能无故缺席值日。

难道是身体真的不舒服,去校医室了?或者……又去了上午那个“请假”的地方?

各种猜测混杂着担忧和一丝被刻意忽略的委屈,让她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她一边机械地扫着地,一边忍不住再次抬头,目光逡巡着每一个角落,甚至看向通往更僻静处的拐角。

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清瘦挺直的身影。

只有风吹过梧桐树梢的呜咽,和更多枯叶飘然落下的沙沙声。

时念一站在那里,握着冰冷的扫帚,看着眼前刚刚扫拢、又被风吹散一些的落叶堆,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还有一种……被彻底抛下的孤寂感。

白樾。

你到底……在哪里?

梧桐叶的沙沙声,混合着远处操场隐约传来的喧闹,构成了午休时分静谧的背景音。但在这片看似无人的角落里,却潜藏着另一道几乎与呼吸同频的注视。

白樾就站在平台下方,连接着实验楼后巷的那个狭窄、隐蔽的拐角阴影里。这个位置选得极妙,既能将上方平台和楼梯口的情形尽收眼底,又恰好被一丛半枯的灌木和楼梯转角墙体的凸起遮挡,形成一个视觉盲区。

她背贴着冰凉粗糙的墙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微小的颗粒,一双清泠的眼眸,却一眨不眨地、紧紧锁定在平台上那个正闷头扫地的身影上。

时念一扫得很用力,动作带着点发泄似的狠劲,枯叶在她扫帚下发出不甘的脆响。阳光跳跃在她有些毛躁的发梢和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生动的、带着温度的光晕。

白樾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黏着在那抹光影里。从时念一微微蹙起的眉头,到紧抿的嘴角,再到握着扫帚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分明的手……

她真的好爱看。

这种“看”,无关理性,甚至无关风月,只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的摄取。像久旱的植物遇到甘霖,像暗室里的眼睛猝然见到光。时念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脸上每一丝情绪的波动,哪怕是烦躁和闷闷不乐,都像是最精密的仪器探针,精准地拨动着她心底那根陌生的、异常敏感的弦。

可是,她也真的好怂。

明明是她先下来值日的,明明该并肩打扫的人是她。可当她看到时念一拿着扫帚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躲起来。

像个可耻的、见不得光的偷窥者。

她发现我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绷紧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到几乎停滞。她看着时念一扫视平台和楼梯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没有吧……

时念一的目光只是茫然地扫过,并未在她藏身的角落停留。白樾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可随即,一股更强烈的自我唾弃和矛盾涌了上来。

我要出去扫地吗?

现在出去,说什么?像上午那样冷着脸?还是……

她想象着自己走出去,和时念一面对面。空气会瞬间凝固吗?时念一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是上午那种惊惧疏远,还是别的什么?她该说什么?“我来扫地”?还是继续沉默?

每一个设想都让她感到无所适从,手脚冰凉。出去,意味着要直面那让她既渴望又畏惧的“接触”,意味着要处理那些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混乱情绪和剧烈反应。

可是,她都要回去了……

江伊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时念一的回应,都清晰地落入她耳中。时念一似乎加快了扫地速度,堆起的落叶已经有了规模。很快,她就要结束值日,回到教室,回到那个人声鼎沸、而她却觉得更加孤寂的地方。

一种莫名的焦躁和失落攥住了白樾的心。像是眼睁睁看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即将从指尖流走,而自己却懦弱地躲在暗处,不敢伸手。

内耗在瞬间达到顶峰。理智告诉她应该走出去,完成值日,哪怕是最尴尬的沉默。可情感,或者说那种陌生的本能却在尖叫着抗拒,害怕破坏此刻这脆弱而隐秘的“观察”状态,害怕面对可能更糟的局面。

手腕上,那个监测心率、原本只是为了记录运动数据的智能手环,屏幕悄无声息地亮起,上面的数字正在快速攀升——90…105…118…

冰冷的电子数字,忠实地反映着她此刻激烈交战、无法平静的内心。

就在她盯着时念一收拾落叶堆的背影,心率直逼130,几乎要因为这种无声的自我拉扯而窒息时——

平台上,那个一直背对着她、闷头干活的身影,突然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时念一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茫然或烦躁,而是带着一种豁出去般的锐利和笃定,直直地、精准地,投向了她藏身的这个阴暗角落。

然后,时念一清亮又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声音,清晰地划破了午后的寂静,也像一把利刃,猝然劈开了白樾所有自欺欺人的躲藏:

“白樾!你出来!”

被发现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流,瞬间冲散了白樾脑子里所有的纠结、内耗和隐秘的贪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场抓获的、混合着惊慌、窘迫和下意识自我保护的应激反应。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在时念一话音落下的下一秒,白樾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阳光猝然落在她身上,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已经覆上了一层比上午在走廊里更厚、更坚硬的冰霜。眼神里的温度降至冰点以下,透出一种毫不掩饰的、被打扰的不耐和烦躁,眉头微蹙,唇角下压,整个人散发出“生人勿近,尤其拒绝眼前这个人靠近”的强烈信号。

仿佛刚才那个躲在暗处、心跳如鼓、贪婪偷看的人,根本不是她。

这近乎变脸般迅速而彻底的情绪转换,让原本鼓足勇气喊出那句话的时念一,也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白樾可能继续冷脸不理,可能不耐烦地问“干什么”,甚至可能干脆装作没听见。

但她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眼神。

那不仅仅是疏离和冰冷,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带着厌弃的烦躁。好像她的出现和呼喊,是什么令人极度不悦的噪音和干扰。

时念一握着扫帚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方才因为“找到她”而升起的那一点点微弱底气,在这冰冷厌烦的目光注视下,瞬间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质问“你为什么躲着我”?在对方如此明确的不耐烦面前,显得自作多情且可笑。

询问“你身体还好吗”?对方的脸色虽然冷,却并无病容,这话问出去只怕会得到更冰冷的回应。

空气凝固了。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白樾就站在那里,用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神看着时念一,仿佛在无声地催促:叫出来了,然后呢?没事就滚。

而时念一,像是被那眼神冻僵了似的,僵立在原地,满腹的话,满腔复杂翻腾的情绪,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片冰冷的茫然和……渐渐弥漫开的委屈。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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