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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就像镁条遇到了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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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十一点以后的天台,风有些大,吹得时念一的校服外套猎猎作响,也吹乱了她本就因为烦躁而抓得有些毛躁的头发。她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围栏,双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紧锁,眼神放空地看着远处操场上零星活动的人影。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吵架,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恶魔小人,叉腰,一脸不爽:她怎么了?突然就那副死人脸,跟谁欠她八百万似的!就因为我在教室吼了她一句“别说话”?拜托,那时候都在上课!还有,她自己莫名其妙旷课半节,回来还装深沉不理人,怪我咯?

天使小人,弱弱地:也不能这么说吧……你想想,从早上那句‘对不起’开始,你就一直在凶她,冷战,不回纸条,画喷火小人,还瞪她……她后来不是尝试跟你沟通了吗?虽然方式很……奇特。

恶魔,翻白眼:那也叫沟通?画个丑不拉几的冰疙瘩?还有,陈遇辞跟她说话她怎么就正常了?就对我特殊是吧?我看她就是讨厌我!觉得我麻烦,觉得我脾气差,懒得应付了!玻璃心!

讨厌。

这两个字像根细刺,扎得时念一心里一阵不舒服。她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发出空洞的声响。

天使,努力辩解:不对不对!如果她真的讨厌你,不想理你,那她后半节课干嘛还回来?直接回家或者去别的地方清净不更好?她回来就坐在你旁边,虽然不理你,但她也没走啊!而且……而且你拉她袖子的时候,她停下了!她看了你一眼!

时念一回忆着那一幕。白樾低头看袖口,然后抬眼看她。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心慌,但也确实,没有厌恶,没有不耐烦,只有纯粹的……询问?

恶魔,冷笑:停下看你怎么了?那是礼貌!或者被你突然动手动脚吓到了!你看她后来不是立马就走了?头都不回!

天使,急了:不是的!我……我觉得,她是在跟你赌气!就像你之前跟她冷战一样!她也在用她的方式‘冷战’!这说明……说明她还是在意你的!对,在意!不然干嘛要跟你赌气?直接无视不就行了?

在意……?

这个词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时念一脑子里混沌的争吵。

她猛地顿住了。

风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息了一瞬。

在意?

白樾……在意她?

这个想法荒谬得让她自己都想笑。那块冰?在意她这个一点就着的炮仗?图什么?图她脾气大?图她总能把气氛搞砸?

可是……

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要在她因为那句“对不起”而社死、尴尬、炸毛的时候,试图用纸条和简笔画来缓和?虽然效果是反的。

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在她单方面冷战、拒绝交流的时候,会罕见地主动开口叫她?哪怕都被她吼回去了。

如果不是在意,为什么……会请假半节课?仅仅是因为被她吼了、觉得尴尬?以白樾那种对学习近乎虔诚的态度,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还有刚才,她拉住她衣袖时,那片刻的停顿和注视……

时念一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带着点酥麻和慌乱的热流,从心口迅速蔓延开,冲上了脸颊和耳尖。

她在意我?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她讨厌我”要猛烈和复杂得多。讨厌只是一种简单的负面情绪,可以对抗,可以不屑。可在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那些笨拙的、诡异的举动,可能并非出于冷漠或敷衍,而是……一种尝试?一种属于白樾式的、磕磕绊绊的靠近?

意味着她的情绪,真的能影响到那块冰?

意味着……她们之间,并不是她单方面的炸毛和对方的无动于衷,而是一种……双向的、哪怕充满了误解和别扭的……牵扯?

时念一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不知所措。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耳朵,好像这样就能捂住那疯狂加速的心跳。

“在意……”她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被风吹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如果是真的……

那她之前的那些火气,那些冷战,那些幼稚的报复行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误解了什么?

天台的风再次猛烈起来,吹得她头发凌乱飞舞,却吹不散心头那团骤然升腾起的、滚烫而混乱的迷雾。

白樾那张清冷平静的脸,那双偶尔会闪过无奈或困惑的清澈眼眸,还有那些笨拙的纸条和简笔画……此刻在脑海中浮现,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全新的、让她心跳失序的光晕。

她需要静一静。

不,她可能需要……重新想一想。

关于白樾。

也关于,她们之间这莫名其妙开始,又朝着更加莫名其妙方向发展的……同桌关系。

时念一几乎是踉跄着从天台冲下来的。

“在意”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让她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脑子里各种念头乱撞——白樾可能的“在意”,自己之前的过分行为,那些被误解的笨拙尝试,还有未来难以预测的走向……一切都搅和在一起,让她急需一捧冷水来浇灭脸上滚烫的温度和脑子里沸腾的思绪。

她低着头,脚步虚浮地冲向最近的洗手间方向,根本没留意周围。

就在拐过楼梯口的瞬间,她猛地刹住脚步,或者说,是硬生生被眼前出现的身影给定住了。

是白樾。

她刚从那个僻静隔间的方向走出来,似乎正准备回教室。走廊的光线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轮廓,那张脸在光影下显得更加白皙,也……更加冰冷。

四目相对。

白樾的目光落在时念一身上。没有之前的平静无波,也没有任何尝试沟通的微澜,那眼神里是一种时念一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冷意和疏离。像北极终年不化的寒冰,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锐利锋芒,仿佛她们不是同桌,甚至不是同学,只是恰好路过的、互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时念一心脏骤然一缩,像是被冰锥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本就踉跄的脚步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和寒意彻底失去了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小心!”

旁边恰好路过的同班女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差点摔倒的身体。

“念一?你没事吧?走路这么急?”女生关切地问。

时念一却完全顾不上回答,她甚至没看扶住自己的人是谁。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白樾脸上,带着惊魂未定和更深的不敢置信。

她看到,在自己差点摔倒、被同学扶住的这一瞬间,白樾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惊讶,没有关切,连一丝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那双清泠的眸子,依旧覆着那层让人心悸的寒霜。

然后,白樾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就那么面无表情地、径直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衣袂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风。

擦肩而过。

没有回头。

时念一僵在原地,胳膊还被同学扶着,整个人却像被冻住了。方才天台上的所有混乱思绪、滚烫猜测、甚至那点刚刚萌芽的、带着慌乱和异样的“在意”,都在白樾那冰冷疏离的一瞥和毫无留恋的离去中,被瞬间冰封、击得粉碎。

冷意从被白樾目光扫过的皮肤渗透进去,一路凉到了心底。

她……真的……讨厌我。

不是赌气,不是别扭,是彻彻底底的、不想再有任何瓜葛的冷漠和疏远。

这个认知,比之前任何一种猜想都要尖锐和清晰,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刺得她眼眶瞬间酸涩起来。

“念一?你怎么了?脸色好白。”扶住她的女生担心地晃了晃她的胳膊。

时念一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抽回自己的手臂,低下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没……没事,谢谢。”

她不敢再往白樾离开的方向看,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冰凉的水流哗哗地冲击着洗手池,也冲击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她掬起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扑在脸上,试图冷却脸颊的热度,也试图冲走脑海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和决绝离去的背影。

可是没用。

那股寒意,仿佛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震惊、受伤而显得有些茫然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东西,好像真的被她搞砸了。

以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

而那块冰,似乎已经彻底关上了通往她世界的门,并且,在门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她无法融化的霜。

白樾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维持着那看似平稳实则僵硬地步伐,一步步远离了那个拐角。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藏在袖口里,用力攥紧,试图用疼痛来压下心底那一片惊涛骇浪。

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在走出隔间、调整好自己、准备用最“安全”的疏离状态返回教室时,迎面撞上时念一。

更没想到的是,仅仅是看到时念一那张因为奔跑和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那双总是盛满鲜活情绪此刻却带着点茫然和惊吓的眼睛,她刚刚在隔间里用尽全力构建的心理防线,就险些瞬间崩塌。

就像镁条遇到了氧气。

不需要催化剂,不需要特定条件。只是存在,只是相遇。一种非理性的、剧烈的、几乎要灼伤她理智的反应就不可抑制地发生。脑海里闪过清晰的化学方程式——剧烈燃烧,发出耀眼白光,生成氧化镁。

时念一就是那让她无法忽视的、无处不在的氧气。而她,则是那块试图保持稳定形态,却在接触瞬间就被点燃的镁。那光芒如此耀眼,如此灼热,让她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疏离计划,都在对视的刹那变得摇摇欲坠。

她必须立刻离开。必须切断这种危险的“接触”。

所以,她调动了所有的冷漠,铸成了那层寒冰似的眼神和姿态。她以为这样就能隔绝,就能自我保护。

可是,当时念一因为她的注视而受惊踉跄,差点摔倒时——

她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缩。几乎要违背意志地伸出手。

然而,旁边那个女生更快一步。

看着那只陌生的、属于别人的手,稳稳地扶住时念一的胳膊,看着时念一靠在那女生身侧,目光却依然望向自己,甚至是戴着惊惧的眼神。

白樾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滴入了一滴滚烫的、不该存在的杂质。

不是水,不是普通的酸。是纯金色的、浓硝酸。

“滋——!”

想象中的、无声的腐蚀声在她脑海里炸响。随之升腾起的,是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带着刺鼻气味的黄烟。那是强烈的、陌生的、带着破坏性的……不快。或者说,是某种更接近“独占”和“排斥”的原始情绪。

那女生扶住时念一的手,时念一靠向对方的姿态,甚至她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肢体接触和关切询问……都成了那滴“杂质”,瞬间污染了她内心因“在意”而悄然发生反应的、尚且混沌不明的溶液,引发了剧烈的、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和厌恶的“副反应”。

她不能再看下去。

再多停留一秒,她怕那“黄烟”会从眼里、从表情里泄露出来。她怕自己会做出更无法理解、更不符合“白樾”身份的事情。

所以,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冰冷和漠然,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地、以最快却又不能显得仓促的速度,从那两人身边走过,将那副刺眼的画面,和心底翻腾的、带着腐蚀性黄烟的情绪,狠狠甩在身后。

走廊的光线似乎都变得扭曲。她快步走着,胸口那阵窒闷感却并未消散,反而随着每一步远离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她讨厌这种感觉。

讨厌这种不受控的剧烈反应。

讨厌这种因他人介入而产生的、带有破坏性的情绪。

更讨厌……那个在时念一身边,显得如此“合适”和“自然”的旁人。

原来,“在意”不仅仅是想要靠近和了解的吸引力。

它还伴随着如此强烈、如此陌生的排他性,和足以灼伤她自己平静内核的剧烈反应。

白樾紧紧抿着唇,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慌乱。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困境:她不仅无法妥善处理对时念一的“兴趣”,甚至连这份“兴趣”本身带来的连锁反应,都超出了她的认知和处理能力。

Mg遇到O??,燃烧生成MgO,是稳定的。

可她面对时念一时产生的这一切——那耀眼到刺痛的光芒,那滴入的“杂质”,那令人窒息的反应副产物——没有一样,是稳定的。

她需要更多的“隔间时间”。

或许,永远都不够。

午休的铃声慵懒地回荡在校园上空,驱散了上午最后一节课的紧绷。教室里瞬间活泛起来,吃饭的、聊天的、抓紧时间补觉的,各自忙碌。

时念一却像被按了暂停键,呆呆地坐在座位上,面前摊开的饭盒几乎没动几口。

脑子里像是装了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反复播放着几个画面:白樾冰冷疏离的眼神,自己踉跄差点摔倒的狼狈,那只扶住自己的、属于别人的手,以及……白樾头也不回、决绝离开的背影。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细小的倒刺,轻轻一碰,就勾扯出心底一阵闷痛和更深的茫然。

她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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