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凝固的空气里,尘埃和落叶的碎屑在光束中缓慢沉浮。白樾那冰冷厌烦的目光,像无形的冰锥,将时念一钉在原地,也刺穿了她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不切实际的希冀。
委屈。
那种熟悉的、酸涩的、带着钝痛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心口漫上来,迅速淹没了之前的茫然和愤怒。鼻子开始发酸,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她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用力到尝到了一丝铁锈味,才没让那股湿意涌出来。
她看着白樾,那张覆着寒霜的脸,那双写着“不耐烦”和“离我远点”的眼睛,只觉得刚才自己那声“你出来”简直像个笑话。
白樾将她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那逐渐泛红的眼角,紧抿到微微颤抖的唇,还有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眸子里,迅速积聚起的、被强行压抑的水光和……清晰的受伤。
像一只被无故踢了一脚、却还强撑着不示弱的小兽。
心脏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委屈狠狠拧了一下,方才应激状态下竖起的冰冷尖刺,瞬间产生了裂痕。一种混杂着慌乱和后悔的情绪猛地窜上来,几乎要冲破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冷漠表象。
不是……我不是……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想要解释那冰冷和烦躁不是冲着她,至少不全是,那只是她惊慌失措下笨拙的自我保护。
嘴唇刚刚动了动,一个微不可察的“你……”字音还未成形——
“回教室了。”
时念一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白樾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透着一股让白樾心惊的冷漠和疏离,比她自己刻意装出来的还要冷上三分。
时念一说完,看也没再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她弯下腰,动作有些僵硬地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教学楼楼梯口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稳定,却莫名透出一股倔强的孤单。
白樾僵在原地,看着那个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装给我看的?
刚才那清晰无比的委屈和受伤,难道是她的错觉?还是说……时念一在故意用这种冷漠来回敬她?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困惑和隐隐的不安攥住了她。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追了半步,喉咙里滚出一点急促的气音:“你……”
“班长在催了。”
已经走上几级台阶的时念一,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话,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白樾所有未竟的话语和动作都堵了回去。
江伊?江伊刚才确实喊过话,但那已经是几分钟前了。这显然只是个借口,一个拒绝交流、切断对话的、生硬的借口。
白樾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她看着时念一毫无停顿向上走去的背影,嘴唇抿得更紧,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了眼睫。
她没有再试图叫住她,也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也拿起了自己放在角落的另一把扫帚,跟在了时念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教室的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错落而清晰,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同步。
看似一本正经,目不斜视,仿佛只是恰好同路回教室的普通同学。
然而,内心早已沸反盈天。
时念一内心疯狂刷屏:
白樾你个大冰山!死面瘫!神经病!
摆张臭脸给谁看啊!我欠你八百万了吗?!
躲着偷看就算了,被发现了还那种眼神!好像我是什么脏东西!
委屈?我才不委屈!我有什么好委屈的!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委屈?笑话!
……可是,她刚才好像想说什么?
呸!想说什么?肯定没好话!不是讽刺就是继续冷嘲热讽!
烦死了!走路能不能别跟这么近!呼吸声都听得见!
白樾内心同样兵荒马乱:
她生气了。很生气。比上午更生气。
我说错了。不,我根本没机会说。
那个眼神……不是装的。她真的……很难过。因为我。
我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想解释,可她不想听。
“班长在催了”……她在躲我。
跟在后面,像跟踪狂。可我不能走开。值日还没……不,只是不想走开。
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我想……
不,不能想。
心跳还是很快。手环会不会报警?
楼梯一级一级向上延伸,日光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交错,又分离。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越来越近的教室喧嚣,预告着这段短暂又漫长的、充斥着无声对骂和复杂心绪的“同行”即将结束。
一场因“在意”而起的风暴,似乎正将两人卷入更深的漩涡,彼此靠近,又彼此伤害,在冰冷与热切、退缩与追逐之间,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笨拙而激烈的拉锯。
午后的教室弥漫着一种懒洋洋的、带着食物余香和轻声聊天的氛围。然而,当时念一和白樾前一后、隔着几步距离走进教室时,门口附近那片区域的气压,肉眼可见地低了好几度。
时念一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得近乎平静,只是嘴角抿得有点紧,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冷硬。她目不斜视地走回座位,将扫帚“哐当”一声靠回墙角,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幅度比平时大了些,带起一阵风。
紧接着,白樾也走了进来。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似乎比出去时更苍白了一点,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消耗了她不少能量。她放好扫帚的动作轻缓无声,如同她一贯的风格,只是放下后,指尖在扫帚柄上无意识地停留了半秒,才收回。
两人各自落座,中间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仿佛又加宽了好几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尴尬和紧绷,像是暴雨前沉闷的静默,又像是两块极地寒冰不小心挨得太近,散发出能将周围热量都吸走的冷意。
就连前排几个原本在说笑的同学,都似乎感觉到了后方不同寻常的气场,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或者偷偷回头瞥一眼。
谢桉年正趴在桌子上补觉,被时念一放扫帚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他先是看到了时念一绷紧的侧脸和明显不悦的气场,然后又瞥见旁边白樾那比平时更冷的、几乎能冻伤人的侧影。
这气氛……不对劲啊!非常不对劲!
上午虽然也冷,但至少还有点“赌气”或“别扭”的活气儿。现在这……简直像是刚在北极冰原上打完一架回来的,冷战升级版?两个人身上都嗖嗖冒着寒气,还互不理睬,连空气都结冰了。
好奇心以及一丝对“念一姐”状态的担忧瞬间战胜了困意。谢桉年揉了揉眼睛,转过身,趴在时念一的桌沿上,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
“念一姐……你咋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念一的脸色,“脸色这么难看?跟……跟白同学又……?”他没敢把“吵架”两个字说全,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那座移动冰山。
时念一正心烦意乱,脑子里还在回放楼梯上白樾那厌烦的眼神和自己落荒而逃的狼狈,根本没心情搭理谢桉年。她看都没看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不耐烦的单音:
“……嗯。”
算是承认了“又”怎么了,但具体是什么,她半个字都不想提。
谢桉年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但又不敢多问。他偷偷瞄了一眼白樾,对方正垂着眼,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摊开的习题册,但那挺直的背脊和过于静止的姿势,都显示她根本不在状态。
“那个……念一姐,”谢桉年试图缓和,或者说刺探,“你们不是一起去值日了吗?怎么……好像更……那啥了?”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这诡异的气氛。
时念一终于转过头,看了谢桉年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迁怒的烦躁:“扫个地能怎么样?赶紧转回去,别烦我。”
谢桉年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乖乖转了回去。心里却更加笃定:完蛋,绝对出大事了。这俩之间已经不是普通的同桌矛盾了,这简直像是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或者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忍不住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时念一已经趴在了桌子上,把脸埋进了臂弯,只留给他一个写着“生人勿近”的后脑勺。
而白樾,依旧保持着那个看似专注实则僵硬的姿势,只是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似乎极其短暂地、极快地掠过旁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立刻收了回去,指尖在书页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教室里的喧嚣渐渐恢复,午休即将结束的预备铃隐约响起。
但那片属于她们两人的角落,尴尬、紧绷、互不理睬又暗流涌动的低气压,却久久不散,像是独立于整个教室之外的一个小型气候异常带。
谢桉年缩了缩脖子,感觉后颈有点凉。他决定,在“念一姐”和“白冰山”之间的战争明朗化之前,还是明哲保身,少打听为妙。
这同桌关系,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也越来越让人……提心吊胆了。
午休结束前的最后几分钟,教室里的氛围松弛下来,有人还在抓紧时间打盹,有人低声聊着天,准备迎接下午的课程。但时念一和白樾那块区域,低气压依旧顽固地盘踞着,仿佛自成一个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