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年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如坐针毡。前面的低气压太有存在感了,他想忽略都难。好奇心像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加上对时念一那副明显不对劲状态的担忧,让他刚刚被怼回去的勇气,又一点点死灰复燃。
他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时念一。得,还是那个趴着装死的姿势,浑身散发着“别理我,烦着呢”的气息。这条路走不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意味,投向了旁边的白樾。
白樾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得笔直,面前摊开的是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她的目光似乎落在题目上,可仔细看,那双清泠的眸子里并没有焦距,更像是在……发呆?
或者说,在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思绪里挣扎。
谢桉年咽了口唾沫,做了半天心理建设。他其实有点怵白樾,这女孩气场太冷,话又少,总感觉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但现在,为了解开,或者说满足心中的疑惑,他豁出去了!
他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凑近白樾那边一点点,尽量压低声音,确保不会吵到旁边趴着的时念一,然后用一种自以为很友好、很随意的语气试探着开口:
“白……白同学?”
白樾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深水中被惊醒。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桉年。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任何暖意,只是纯粹的、等待他继续说的询问。
这眼神让谢桉年心里更没底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有点干巴巴的笑容:“那个……你,你和念一姐……你们没事吧?我看你们刚才回来,好像……呃,气氛有点不太对?”
他问得含糊,眼睛却紧紧盯着白樾,试图从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白樾看着他,沉默了大概有两三秒钟。那沉默不长,却让谢桉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后背都有点冒汗。
然后,白樾开口了。声音是她一贯的清泠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没事。”
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反问,甚至没有因为他的询问而表现出任何困惑或意外。就好像谢桉年问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无关紧要的问题。
说完这两个字,她便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回习题集上。这一次,笔尖终于动了,在纸上划下一道清晰冷静的辅助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过。
谢桉年:“……”
他张着嘴,剩下所有准备好的、诸如“是不是扫地时发生了啥?”“念一姐脾气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之类的调解或试探的话,全都被这两个冰珠子似的字堵了回来,噎得他不上不下。
他看看白樾瞬间进入学习状态的侧影,又看看旁边依旧趴着装死的时念一,心里只剩下一串巨大的、无声的省略号和感叹号。
好家伙!
不愧是两同桌!
都一个样!
一个用“嗯”和“别烦我”打发他,一个用“没事”和冷漠无视终结对话。
这油盐不进、拒绝沟通的架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哦不,时念一好歹还带了点情绪,白樾这根本就是彻底封冻!
谢桉年彻底没辙了,也彻底死心了。他颓然地转回身,觉得自己就像个试图调解两位武林高手矛盾的蹩脚说客,结果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无形的气场弹了回来,还差点被冻伤。
得,这浑水,他是蹚不动了。
这对同桌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天知地知她俩知了。他还是乖乖当他的围观群众兼偶尔的炮灰吧。
谢桉年默默掏出下一节课的课本,决定专心预习,暂时屏蔽后方那片持续散发着诡异低气压的“同桌结界”。而那片结界中心,两个当事人,一个趴着生闷气,一个“专注”做题,看似平行无交集,内心的风暴却远未停息,只是换了一种更沉默、也更煎熬的方式,在无人知晓的深处,继续汹涌澎湃。
下午的课一节接一节,时间在粉笔灰和翻书声中缓慢流逝。时念一和白樾之间的那片低气压区域,仿佛成了教室里一块顽固的冻土,连带着周围几排同学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说话也压低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微妙的平衡。
时念一维持着表面的冷漠和不在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团乱麻根本没有解开,反而越缠越紧。白樾在楼梯拐角那个厌弃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最敏感的地方,时不时就疼一下。她试图用刷题、用发呆、甚至用指甲在橡皮上无意识地划痕来分散注意力,但收效甚微。
白樾则继续着她的“静默模式”。她听课,记笔记,做题,一切如常,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平时更低,更沉。偶尔,她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掠过旁边那个绷着脸、浑身写满“别惹我”的同桌,又迅速收回,像受惊的含羞草叶。
直到第二节下课,一个相对较长的课间。
教室里恢复了喧嚣,有人去打水,有人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有人趴在窗边吹风。时念一正心烦意乱地转着笔,盯着桌上摊开的英语阅读,单词像是浮在水面上,一个也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肘,被一个硬硬的、带着凉意的东西,极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
是笔尖。
时念一身体一僵,下意识地转过头。
白樾不知何时微微侧过了身,手里握着那支她常用的、笔杆冷硬的黑色水笔,笔帽的一端,正轻轻抵在她的校服袖子上。见时念一看过来,白樾立刻收回了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目光却有些飘忽地垂着,没有直视时念一的眼睛,耳廓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
“干什么?”时念一声音硬邦邦的,带着还没散尽的余怒和警惕。她没忘记这人在楼梯下是怎么看她的。
白樾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抬起眼,看向时念一。那双清泠的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厌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杂着别扭、歉疚和不知所措的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周围的嘈杂淹没,但时念一听清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什么不是故意的?是指躲起来偷看?还是指那个厌烦的眼神?还是指……所有让她生气和难过的行为?
时念一心里那点火气“噌”地又冒上来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荒谬感。她挑了挑眉,语气依旧不善:“我有说你是故意的吗?”
白樾似乎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更明显的无措。她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她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生疏的、笨拙的柔软:
“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三个字,像是被施了魔法,带着一种与白樾本人气质极度违和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软化的请求意味。
时念一当场石化。
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核弹,“轰”的一声,所有思绪都被炸得粉碎,只剩下一片空白和持续不断的嗡鸣。
她……她在说什么?
好不好?
她在撒娇?!
她在讨好我?!
她……她、她、她、她、她……
时念一瞪圆了眼睛,像看外星生物一样瞪着白樾。那张清冷的脸,此刻因为些许窘迫而微微泛着极淡的粉,眼神躲闪,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局促。
这……这真的是白樾吗?是那个冰山面瘫惜字如金的白樾吗?
那个会写“对不起”、画丑萌冰坨子、躲在角落偷看、用厌弃眼神瞪她、现在又用笔戳她、小声说“好不好”的……是同一个人?
巨大的信息量让时念一的CPU彻底过载,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片空白的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度难以置信的、近乎呆滞的状态。
她甚至忘了生气,忘了委屈,忘了之前所有的不快。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加粗的、闪烁着问号的单词:
哈?
白樾看着时念一这副仿佛被雷劈中的表情,眼里的无措更深了,甚至染上了一丝慌乱。她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用错方式了?时念一为什么是这个反应?更生气了?还是……觉得她更奇怪了?
她握着笔的手指僵硬得几乎要捏碎笔杆,心跳快得让她怀疑手环又要报警。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尴尬的沉默,想要再次退缩回自己的壳里时——
时念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听起来有点飘,有点干涩,还有点语无伦次:
“……你、你……我……谁、谁生气了!”她猛地别开脸,耳朵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蹿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我、我才没空跟你生气!”
这欲盖弥彰的话,配上她那通红得要滴血的耳朵和飘忽不定的眼神,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但白樾看着她通红的耳根,看着她虽然嘴上逞强却明显不再紧绷的侧脸,心里那根紧紧绷着的弦,却悄然松了一点点。
好像……没有更糟?
虽然对方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但至少,那股冰冷的低气压,似乎……消散了一些?
她不敢确定,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笔放回笔袋,重新坐正了身体,只是眼角的余光,依旧不受控制地,悄悄瞟着旁边那个几乎要自燃的同桌。
而时念一,表面强装镇定,心里却已经掀起了十八级海啸。
白樾……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这场突如其来的、诡异的“求和”,以一种双方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暂时打破了坚冰。虽然裂痕犹在,误解未清,但至少,那股令人窒息的绝对沉默,被打破了。
剩下的,是两个同样懵懂、同样不知所措的灵魂,在情绪的迷宫里,笨拙地摸索着,靠近着,又彼此惊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