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坠，夜色漫过檐角，悄无声息地浸进都督府的正厅。

鸟叫声突兀地响起，萧乾佑却仿若未闻，静倚着圈椅，身影隐没在沉沉暮色里。

自听雪院归来已隔许久，他的心却仍狂跳不止，前世的点滴过往翻涌奔袭，直撞入脑海深处。

他的前世，本是神龙与朱雀交融孕育的血脉。一千多年前，神龙一族妄图取代太曜神尊，落得全族被屠的下场；而朱雀一族，却是神尊座下最赤诚不二的侍族。

龙雀相恋，为天地所不容，故而在他尚是稚子之时，双亲便不知所终。

待他长成，却偏偏为神龙之躯，在这太曜神尊掌御的天地间，他是毋庸置疑的罪族后裔，地位卑下，难见天日。

他能安然长至千岁，全赖群魔作乱，牵住了太曜的手脚。

千年以前，群魔祸乱天地，天地间尽是魔修盘踞而成的魔域。因遭灵修界千般排斥、万般不容，一众魔修或为势所逼，或本心所向，个个皆变得桀骜狠戾，偏行这世间孤绝之途。

为了清剿群魔，太曜神尊掀起仙魔大战。彼时众神陨落，无将可用，他便自天地宗门中遴选强者，携入肇元界亲授道法、悉心栽培。

而挽道，却是神尊自民间寻来的弟子，非宗门出身，无根基傍身。灵修界无人知晓她究竟如何被选中，只知她是太曜神尊倾尽心血，亲手锻铸的一柄除魔利剑。

五百多年前，他尚在暗隅辗转游走，便听闻太曜神尊引一名凡人少女入肇元界，赐名挽道，留其随侍身侧，亲传道法。

不过三百年，她便登仙君之位，与盘古真武宗出身的归藏仙君顾长寂、一手创立昙华剑宗的执剑仙君沈玄清之流，分庭抗礼，平起平坐。

不仅如此，她更亲力提拔、一手创立两大宗门，便是窥心阁，以及如今雄踞天地宗门之首的定辰宫。

无论是那些最爱攀附仙君的灵修者，还是他前世这类罪族后裔，对她的名号，多少带着敬畏与好奇。一个毫无师承、无甚禀赋的凡人，即便入了肇元界修炼，竟能在数百年间就走到这般登峰造极的境地？

约莫三百年前，他与挽道初遇之时，两人便是这般云泥之别、天差地远的身份。

那是在一个大魔的领地，他本想劝那大魔收手，却偶遇了一名孤身的青袍女子。漫天漆黑的魔气中，这女子面上惊惶交加，执意要赖在他身侧。

他起初只当她是被大魔掳来的灵修宗门弟子，念着能救一命便救一命，跟着就跟着吧。

谁料他刚寻见那大魔，身旁女子竟骤然拔剑，剑光乍起，不过数招，便令那大魔魂飞魄散、灰飞烟灭。

不过那时，他依然不知她是挽道神君，只道是那个宗门心高气傲的天骄弟子。

他虽有几分气闷，却也没打算与她一般见识，可她反倒黏上了他。他几番脱身，她皆能循迹追来，不多时便至眼前，依旧寸步不离黏在他身侧。

他便这般动了心。她跟了他足有两月，他竟一度以为，往后岁月大抵皆是这般了。

直到一个明月高挂的夜，清辉漫洒满身，他情难自禁地吻了她。他本以为她心中亦有自己，谁料她面色抖变，下一瞬便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他还未理清半分原委，指尖甚至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清寒，她已身形掠起，头也不回地蹑空而去。

他下意识便提气追去，被顾长寂在半路硬生生截住。

这位被盘古真武宗尊为圣祖武尊的仙君，本就是性情狂傲之辈，身负天下至刚的体修之躯，抬手间便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径直打破了他满心炽热的情爱幻想。

在龙族，一千多岁的龙本不过是血气方刚的青年，双亲失踪千年以来，他头一次不再藏拙，红着眼与顾长寂强近身死搏，打得难解难分，直斗至劈山断水，天地震颤。

动静闹得实在太大，她终究还是来了，却一言不发，抬手一剑便将他从半空劈落。

想到这里，萧乾佑苦笑出声。即便身躯换了，名字改了，那一刻剜心一般的惊痛，却依旧历历在目，分毫未减。

可那一剑，终究还是没把他劈醒。他总偏执地想着，她定是有难言的苦衷。往后几番重逢，次次都恰逢天地间的腥风血雨，她身担重任，又哪有余暇与他谈这儿女情长？

那一世，求而不得的情爱，这一世，他能否求一个圆满？

天色已沉，萧乾佑抬手摸出怀中那枚玄黑物件，正是方才从她手中取回的半块残体。

他面无表情，将这半块残体与掌心紧攥的另一块拼合，随即抬手割开掌心，任殷红血珠颗颗滴落，渗进拼接的缝隙里。

须臾间，两块残体便发出幽幽的暗光，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终于苏醒。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古老苍凉的气息，瞬间笼罩着他。

片刻后，萧乾佑的鲜血漫遍残体周身，这玄黑物件竟微微颤动起来，两半残体似生了灵识般相互牵引、相向靠拢，最终严丝合缝，完美契合，仿佛从来未曾分离。

“果真如此。”萧乾佑喃喃出声。

这两块残体，原是他前世龙躯的护心鳞，乃天地至坚之物，与他神魄紧紧相连。

昔日，他曾寻机将其强行贴于挽道身上，只要这护心鳞在她身上，他便能感知到她所在的方位，

她虽极为恼怒，却轻易取不下来。可惜，百余年之前，这护心鳞破碎分成两半，自那以后，他转世为人，她沉眠百年，两厢殊途，杳无音信。

碎裂的护心鳞，早失了昔日辉光。他本只是想试试自己这幅凡躯的血对修复护心鳞是否还有效用，却没想到，许是神魂未改，这护心鳞依旧认他。

望着掌心复归完好的护心鳞，萧乾佑唇角难得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听那轻重节奏，萧乾佑便知是孟然。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这大老粗就闯了进来，对着萧乾佑的后脑勺，直愣愣嚷道：“少主，那林女郎要拒婚！她也太不识好歹了！”

萧乾佑眸色倏地一沉，周身温煦气息尽数敛去，沉声问：“你如何知道她姓林？”

“啊？”孟然被问得一怔，没想到少主的关注点又偏了，下意识回道：“她自报姓名，说她叫林芜啊！”

“林芜？”萧乾佑眉头骤然紧蹙，指节泛白，掌心将那枚护心鳞攥得死紧，骨节都微微泛青。

他本以为挽道已是全然失忆，而今她既记着自己的名字，那般模样神态，却分明对他毫无半分印象，更与昔日的挽道所差甚大。

眼底的狡黠倔犟，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高高在上灵修者，反道像山野间无拘无束、鲜活跳脱的寻常少女。

一个念头猝然撞入萧乾佑的脑海，让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难道，挽道并非全然失忆，只是忘了被带入肇元界前的所有过往，只当自己是个寻常凡间女子？

如果是这般，那她眼底的陌生、性子的迥异，便都有了缘由。或者可以说，她的性子未必是变了，而是本就如此，不过是回归了未入肇元界前，那份最本真的模样。

若是如此，那她执意不愿嫁自己，莫非是打心底里，本就不喜他？

不，他不信。

孟然本还等着少主的下一步吩咐，却见萧乾佑猝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阔步向外走去，周身寒戾翻涌，直把他吓了一跳。

孟然在原地踟蹰片刻，终究没敢跟上去，只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主公和九公都不在，少主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不过须臾，萧乾佑就推门进了听雪院，刚踏进院内，他就察觉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