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大氅依旧委地，新雪又落了一层，将边角都覆得发白。

他皱着眉径直进了房内，果无一人。

他先前吩咐孟然送来的匣子已被打开了两个，其中一只匣内，那套点翠头面静静躺着，光华未减，却似被人随手搁在一旁。

不知为何，这一刻的萧乾佑莫名觉得，她的离去并不让他意外。

“天道弄人，两世挣扎，何曾由得我半分。”

萧乾佑苦笑出声，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掌心那枚冰凉的护心鳞。这护心鳞，终究还是送不出去了。

其实，他并未派人守着这院子。

无论是否记得前尘，如若她当真想走，这天地无人能拦得住她。

他不过是想做一场痴梦，妄想她在抛却了一切职责与枷锁后，能在此处，为他稍作停留。

这场梦碎得这般快，倒也省了他许多挣扎，无需在定西军少主的宿命和伴她重返灵修界之间，反复撕扯。

挽道，终究是天地的挽道。两世轮回，他早就该明白这点，他的怀抱从来都留不住他，他的爱慕，于她而言不过是僭越、亵渎和污点。

可就算想得再清楚透彻，他心口的钝痛却分毫未减。

萧乾佑捂着胸口，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掌心那枚护心鳞冰凉刺骨，竟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寒上几分。

他当真能，就这么放手吗？

两世纠缠，一场空梦，难道到最后，竟连一句道别，都不配拥有？

可不放手，又能如何呢？这一世再拼一次，再拼得个身死魂散的下场？

那定西军与父亲，又该如何是好？河西的百姓，又该托付给谁？

上一世，他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纵是身死道消，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可这一世，他还能如此洒脱吗？

正当他心潮翻涌、进退维谷之际，眼角忽然撞上院墙上那只雀儿。它就这么定定地看着自己，黑亮的眼珠里，竟似藏着另一双眼睛。

萧乾佑挺直身子，这才发现院墙上留着一道新鲜的脚印，雪泥沾在青砖缝隙里，分明是有人不久前才从这里翻墙离去。

这时，他心头一凛，似是抓住了什么关键。旋即回身快步踏入房内，待看清了房内摆设后，才找到了他觉得不对劲的原因。

“空置了百年的都督府，为何会布置得如此齐全？连这铜镜，都擦得这般光亮，纤尘不染。”

铜镜这东西，最易黯败生锈，百年无人打理，早该锈迹斑斑、晦暗无光，怎会光洁如新，纤尘不染？

更何况，张临奉绝不可能知晓他会携一女子进古凉城，又怎会提前将这内室布置得这般妥帖周全？

“闹鬼？我看是这府里还别有住客吧！”

萧乾佑双眼一凛，将心底翻涌的悲怆尽数压下。

其实，他一踏入这都督府便觉出异样，症结便在苍明山脚下的后院，是以没准许定西军的将士在后院安置。

再加上，听雪院距离后院那片紊乱气息尚有段距离，暂时还算安稳，他就一心想着赶紧成亲，便将这院中异事暂且搁置。

更何况灵凡有别，他如今一介凡人军人，插手这些事本就不合规矩。原打算待义父归来，他自可做个座上宾，将这都督府的蹊跷尽数交予义父料理便是。

可如今，瞧这院墙上的脚印，挽道有可能是闯进了这后院那片异样之地，她而今若当真只剩凡人时期的记忆，若是遭遇了什么，未必能应付，甚至可能被吓到。

想到这里，萧乾佑不再犹豫，骤然出手，掌心一翻，护心鳞如一道寒芒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墙上那只正欲振翅的鸟雀。

这只鸟雀有几分灵力，却连一声哀鸣都未发出就已气绝，直直坠落在地。

“也该看够了。”

萧乾佑伸手一招，将护心鳞稳稳召回掌心。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走向正厅，周身气息冷冽如冰。

孟然一直在正厅中忐忑地等着，见萧乾佑面色沉寒地快步进来，心头便是一紧，连忙起身迎了上去。

萧乾佑扫了他一眼，冷声吩咐：“传命刘固邑，提乌勒和家眷来都督府，再去把张临奉叫来。一个时辰后，我要在正厅见到他们。”

孟然有些意外，没想到少主突然又把心思放回这些污糟事上了，这亲，那还成不成啊？

可他不敢多问，只躬身领命：“属下这就去办！”话音一落，便快步退了出去。

孟然刚走，一阵鸟鸣骤然撞进正厅，与此前的孤鸣截然不同，竟是群鸟齐鸣，声线尖锐刺耳，如无数寒刃划破寂静，在空旷的厅中反复回荡，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萧乾佑挑眉，大跨步走到正厅的门口，环顾着上空盘旋的鸟群，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挑衅我？”

他心下本就沉郁不堪，见此一幕，怒意更盛，当即回身入厅，反手拉开随军携带的那只黑漆木匣。

匣盖“咔嗒”一声弹开，内里铺着玄色绒布，一柄短刀静静卧在其上，刃身流转着淡淡灵光。

在他少时，义父曾让他抉择前路，是潜心灵修，窥得大道长生；还是投身红尘，争做世俗王侯。

说罢，便将两把刀推至他面前。

一柄长刀，名为定疆，刀身沉凝，隐有金戈铁马之气，似能镇山河、安社稷。一柄短刀，名为绝尘，刃身莹白，流转着清冽灵光，似可斩尘缘、登仙途。

他最终握住了那柄沉凝的定疆，却也没有放下这柄清冽的绝尘，两刀皆入了他囊中。

只是这一世活到二十八岁，他手握定疆，踏平过疆场，却终究未曾让绝尘出鞘。

“区区妖物，竟敢在我面前逞威。”萧乾佑话音未落，已反手握住木盒中的绝尘。

他手腕轻旋，刀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清辉映照着一双眸子，寒芒流转，深不见底。

鸿蒙初辟以来，天地神兽、世间妖物皆向神龙俯首，视为万灵之长，诸神之下的至尊。

千余年以前，神龙一族见古神相继堕神，天道秩序倾颓，遂携神兽大妖冲击肇元界，欲夺这天地权柄，重定乾坤法则。

然诸神虽衰，余威犹存，太曜神尊于界门之外布下天罗地网，那一战，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神兽折损大半，大妖十不存一，神龙一族被屠戮殆尽，血染苍穹。

可即便如此，身为神龙后裔，就算在被太曜神尊穷追猛打的那些年，也从无妖物敢在他面前造次！

思及此，萧乾佑下巴微抬，将手中护心鳞扣在胸口，执刀走向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