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岛科考项目最后一次出海这天,天朗风轻,海势平缓。这次航程是常规勘测路线的两三倍,途经多片私人港口与原住民部落,势力交错混杂,未知隐患很多。
赵声阁与黎生辉已达成深度合作,明隆集团以顶级产业资源与海外贸易通路全力扶持黎生辉坐稳汀岛,帮他打通对外商贸壁垒,稳固地盘话语权。这场联手,直接挤压了黎家明的生存空间,截断了他不少灰色营收,矛盾被彻底摆上台面。
黎生辉深知黎家明为人阴狠记仇,必定将不择手段伺机报复,因此对本次远航极为谨慎,特意派出自己最亲信的副手林连,带领一队本地精锐全程陪同,为赵声阁的科考行程保驾护航。
本次出航的探索号,是明隆近年重磅打造的中小型科考船,由内地与海市联合研发制造,是两地科研合作的标杆项目,综合配置远超同规格舰船。搭载了万米重载ROV、双贯通月池、船载HPC超算集群等专业系统,更配备了两座军用级全封闭应急密仓,防护等级拉满。
最后一组海底岩层位移数据采集完毕后,探索号调转船头,启程返航。
方谏正认真向赵声阁汇报着后续的数据建模与岩层推演方案,赵声阁神色如常,心里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期待。汀岛之行结束后,他便可以带着陈挽去往只属于他们的斐灵岛。
眼看舰船即将驶入近岸海域,靠岸锚定的指令早已发出,航向却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悄悄偏离了预设航线。
旁人无一察觉异样,唯有极度敏感的陈挽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异常。他快步走到赵声阁身旁,压低嗓音:
“航线偏了,不对劲,船上大概率混进了黎家明的人,可能有危险,你先进密仓避避。”
赵声阁闻言不动声色,余光快速扫过整艘船的人员排布。
随行安保全员在岗,看似秩序井然,实则人员混杂。黎生辉立场稳固,与黎家明积怨极深,绝无叛变倒戈的可能,但他麾下队伍难保没有人被收买暗中倒戈。
海风渐起,风浪悄然翻涌。敌暗我明,局势陷入被动。
今日徐之盈因海关事务留守,并未随船出海,船上唯一毫无自保能力的只有科研核心方谏。赵声阁当即一边安排心腹护送方谏进入第一个密仓,一边暗中派人联络林连,同时直接拨通黎生辉的私人通讯,同步船上异常,请求近海应急支援。
探索号搭载的两座密仓,采用顶级新型耐压防爆材质,抗高压、抗冲击、防穿透,常规枪击乃至船体爆炸都无法损毁舱体。紧急状态下可自动脱离母舰,潜至海平面五十米下隐匿,自带精准定位与独立供氧系统,常态可安全续航七十二小时,足够撑到救援队伍抵达。
但密仓储氧容量固定,仅能支撑单人长期存续。一旦两人同处,氧气会快速透支耗尽,根本撑不到救援赶来,等同于自寻死路。
陈挽的神色愈发焦灼,他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攥住赵声阁的手腕,催促道:“赵声阁,快点去密仓。”
他的眼里此刻盛满直白、滚烫、毫无掩饰的担忧,没有客套分寸,没有甲乙方之间的距离,只有纯粹怕他涉险的慌张。
赵声阁静静看着他,心里涌起浓烈的满足与雀跃。曾经所有痛苦的拉扯、试探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落地。
他反手握住陈挽微凉的手,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说:“你送我去。”
陈挽没有半分迟疑,乖乖任由他牵着,跟着往舱底走去。
赵声阁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甲板通道,一路上神态自若,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顺利进入了需要他本人权限开启的专属核验区域。
赵声阁心底交织着贪心与克制。他多想这条路能无限延长,能这样一直牵着陈挽的手一路同行,可念及陈挽的安危,他又不由得悄悄加快了步伐。
核验区域通道狭长空旷,脚步声格外清晰。赵声阁紧紧扣着陈挽的手腕,陈挽紧绷着神经,余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你跟我进去。”赵声阁开口。
陈挽以为赵声阁的意思是让他护送入舱,便顺着话温声应道:“好,等确认你锁好舱门,我就折回去找林连。船上大半人不熟,我在外面帮你盯着动向。”
“不需要。”赵声阁头也不回,“舱体脱离后信号会同步给黎生辉,你只需要在里面安安稳稳待着,等救援。”
陈挽脚步一顿,眉峰蹙起。他试图挣脱手腕,却被赵声阁扣得更紧。
“赵声阁,”陈挽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克制却依然失控的急促,“密仓的供氧结构你比我更清楚,单人舱撑不住两个人。我在外面周旋自保没有任何问题,但你不行,黎家明要的是你的命。”
陈挽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以为自己的理由足够冠冕堂皇分寸得体。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双素来沉静坦荡的眼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慌乱。
赵声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通道幽暗的光落在陈挽清秀的脸上。赵声阁看清了那份慌乱,他贪婪地看着陈挽:“我只要你安全,外头那些烂摊子,我自然有办法收拾。”
“可你不能出事!”陈挽脱口而出,意识到失态后,他垂下眼帘,避开赵声阁过分灼热的视线,极力保持平静的口吻,“明隆和整个科考项目不能没有你,于公于私……都该留下我在外面兜底。”
赵声阁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将陈挽完全笼罩:“于公我听懂了。陈挽,于私呢?”
陈挽呼吸骤停。
他不敢抬头,不敢去看赵声阁的眼睛,怕自己眼底那份沉沦了无数个日夜的卑微爱意彻底藏不住,怕这一抬头,连最后这一点能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了。
“……你对我,很重要。”陈挽轻声开口,字字艰难,却又无比清晰,“眼下的局势,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
你对我很重要,所以哪怕用我的命去换你的命,也是理所当然。
陈挽在心里默默补完了后半句,以为这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殉道与妄念。
“既然我对你重要,”赵声阁深深地凝视着他,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内里却藏着绝不退让的强硬与决绝,“那你就更该听我的话。陈挽,算我求你,这一次听话。”
陈挽被他语气里罕见的恳求震得怔在原地。他只当赵声阁是不想连累旁人,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两人各怀心思,明明满心都是彼此,明明都愿意为了对方赴死,却全都误以为自己的这份心思,不过是单方面的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