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条手链,由许多灰黑的小石头串起来,其中夹着三颗白色的小石头。
温即明不动声色,手指轻缓地摩挲过每一颗小石头,圆钝、有磨过的痕迹。
凭着指腹的触感,她能想象出徒儿为了找到一颗好看的小石头,趴在地上、拨开青草、仔细翻找的神态。
可是一白峰终年积雪覆盖,没有多少颜色漂亮的小石头。
饮冰一定找了很久很久,费了很多的心思。
温即明身居高位,收过的礼品无数。
别人呈给她的贺礼,要么是山水字画,名士的古筝琵琶,要么是丹药法器,无一不昭显着奉承、讨好。
她见惯了名贵精美的礼品,更见惯了礼品后的人情世故。
所以,温即明习惯性地以为,小徒儿有求于她。
温即明:“饮冰送手链给师尊,是为了不学习纺织吗?”
“不是的,师尊。徒儿会好好学习纺织,不让师尊再痛痛了。”
小祁稚的眼睛哭肿了,她抬起手背,抹一抹挂在眼尾的泪珠,小声地说:“可是、可是我将手链送给师尊,是想告诉师尊,饮冰想对师尊好,不是为了、为了偷懒。”
师尊,你曲解饮冰的一颗赤子真心了。
霎时间,温即明感觉到一阵羞愧。
她竟不敢看祁稚的琉璃眼,那一双眼睛清澈、单纯、赤诚,毫不虚伪,照得明灯仙尊的心也染上了一丝世俗。
甚至掌心的手链,也变得滚烫,沉甸甸的。
可同时,胸膛中那颗修炼了七百年无情道的心,裂开一条缝,从里面淌出来比蜜糖更甜的东西。
温即明习惯性地抿唇,将唇角的浅笑压下去。
她握紧了手链,故作镇定,手指却不停摩挲着。
温即明说:“明天不练织补,以后也不学了。”
“真的吗师尊?那可太好啦!”
小祁稚蓦地兴奋了,转涕为笑,把烦恼抛之脑后,两条小短腿立刻翘起来,前后摆动着。
她捧着红彤彤的脸蛋,歪着脑袋看向师尊,露出粲然一笑:“是不是饮冰对师尊好,所以师尊也想对饮冰好呀?”
“不对不对。”祁稚匆忙反驳自己的话,“是师尊先对我好的,师尊的好在前,我的好在后,不能弄反了。”
彼时的小祁稚单纯懵懂,只知道字面上的“喜欢”“爱”,是对一个人很好的意思。
她喜欢一个人,想对一个人好,就这么大大咧咧说出来了。
“嗯。师尊也想对饮冰好。”温即明说。
她将石头手链戴在手腕上,特地晃了晃手,使石链发出叮叮的脆响,然后拿起一旁的蒲扇,给徒儿扇风,“明日师尊教你修炼的功法,也教你写字。”
祁稚高兴得两眼发光,“不学织补,也不学耕作了吗?”
“饮冰什么时候感兴趣,什么时候再学。”
“如果徒儿一直不想学呢?那样,就变不成很厉害的人了。”
“没关系,有师尊在,饮冰不需要变成很厉害的人,师尊护你一辈子周全。”
“我也常与师尊说一辈子,但一辈子究竟有多长呢,比一白峰到祁连山的路程还要长吗?”
“凡人百年,为一辈子……”
小祁稚念叨着,念叨着,竟渐渐睡过去了。
她没听见温即明的承诺,温即明也不继续说,只安静地望着她的睡颜,伸出手,沿着她的眉骨,虚虚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
时间飞逝,眨眼就到了秋天。
一白峰的桃花谢了,桂花却开了,树叶变黄了,满地菊花却开得灿烂。
祁稚长高了,换了牙齿,性格依旧活泼,甚至变得更加古灵精怪。
她采了一朵金色菊花,正逗着小蜜蜂呢,身后却传来一声:“饮冰,你过来,为师教你写字。”
“来啦,师尊等一等。”
祁稚依依不舍地放下菊花,对着小蜜蜂做了个不好意思的表情,悄悄道:“以后不用来一白峰了,风大了天冷了,花儿马上就凋落了,会辛苦你白跑一趟的。”
她飞快跑到师尊跟前,仰着脸满面笑意,嘻嘻哈哈地说:“师尊今日要教徒儿写什么字?”
温即明:“人。”
祁稚嘟起嘴,左手绞着右手,嘀咕道:“为什么不写‘一’字了?”
“你总写一些横平竖折的容易字,日后碰到需要拐弯的字,必定不会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