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你在屋里吗?”只听窗外宝钗的声音传来。
“在呢。”黛玉说。
宝钗笑着进来,说:“还没吃饭呢,怎么就躺下了。”
“许是昨天吃得多,腻住了,今天什么都不想吃。”黛玉懒懒的说。
“不怪你腻住,昨日宴上,不是火腿肘子,就是丸子扣肉,又油又咸,我也不敢多吃,但也不能不吃。我看你昨日只吃了笋尖和面果子,一点荤腥的都没吃,其实那桌上还有蟹粉豆腐、清蒸鲥鱼,虽然不是正经肉,但也比一点不吃强。”宝钗道。
“好姐姐,难为你记挂着我。”黛玉说,心想,大家都对我避之不及,宝姐姐却能像之前一样待我。
宝钗在床沿坐下,拉起黛玉的手,说:“我说的都是对你好的话,这里只有我们,我才肯跟你说。”
黛玉问:“姐姐要说什么?”
只听宝钗说:“你本就清瘦,还吃得少,身体怎么能好?你未来要做皇妃的,少不得要绵延子嗣、继承宗庙。我就见过那风一吹就倒的美人,美倒很美,却总怀不上孩子,也不知求了多少菩萨、吃了多少偏方,最后还是于事无补,她夫家便又采买了许多妾室,没两年功夫,就有个姨娘生了儿子,夫家便把她休了,把那姨娘扶正。
“妹妹,如今老太太、太太给你精挑细选了这些大丫头,以后也要跟你一起陪嫁过去的,她们模样都好,妹妹不如好好调教她们,以后或身体不济,便叫她们帮妹妹侍奉夫君,她们生的孩子,自然是叫你母亲。”
宝钗的手心是暖的,但黛玉却觉得指尖冰凉。
宝钗又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还是调养身子要紧,那些牛羊肉,即便不喜欢,也好歹吃两口,再辅以冰糖燕窝、阿胶红枣,这些都是滋阴益气、暖宫补血的,这样过几年,等到出嫁的年纪,身子也就养厚了。这些事我本不想早早说与你听,只是你如今身份不同,将来少不得要面对这些……”
这一番正确的话像一把刀直插黛玉的心口,疼得她说不出来话。
“妹妹,你怎么了?”宝钗见她脸色不好,担忧的问。
“我没事,姐姐说的很对,妹妹受教了,”黛玉强撑道,“只是我有点难受,想再躺躺。”
“好吧,你歇着吧,我叫丫头们来服侍你。“宝钗说着,就出去了。
黛玉侧身躺着,眼泪淌了一枕头,她素来聪慧通透,已经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得劲了。
自她回贾府以后,上上下下的人都敬她、奉承她,那些曾经惫懒怠慢的,现在再也看不见了,昨天来的诰命、贵女们,对她也是一副恭敬小心的模样……这并不是尊敬她林黛玉,这是尊敬她未来的丈夫,尊敬她丈夫尊贵的身份,她以后也不是林黛玉了,她只是谁的夫人,谁的王妃,谁的母亲,她变成了一个附属品,一个符号,她未来是林氏,是二皇子妃,是某某之母,命好点或许能挣个封号虚名……
黛玉现在只恨自己不能像席泠席泱两个一样恣意妄为,想骂人就骂人,想打人就打人,她手无缚鸡之力,只能埋头痛哭,为什么世界是这样的,为什么自己只能顺从依附于这无可奈何的命运!自己真的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她起身,如一缕幽魂般行至案前,想道:我身无长物,唯一能当做武器的,也只有眼前的纸和笔了。
黛玉紧攥着笔杆,沉吟片刻,然后奋笔疾书,写下那本在后世赫赫扬名、震撼世人的《林黛玉未焚集》的序言:
“古今君子,以立德、立功、立言为三不朽,然千载以来,此三者尽归男子,天下闺阁,竟无半席立足之地。
“世谓班昭有识,续史修书,然其所著《女诫》,多为束我闺阁行止、规我女子才情,而非抒我闺阁本心、展我女子真思也。
“女子一生,多系于人。少时从父,及长从夫,言笑举止,皆有成规。纵有才情,不过以为点缀闺阁之具。世人赏我容貌之妍、姿态之柔、情思之婉,以我为风前弱柳、案上清玩,何曾有人肯垂听我心中之虑、眼底之愤、胸中之识?
“我身居闺阁,目之所及,不独女子之困,更见世道倾轧:强者倚势而凌弱,贵者仗权而欺微。世间种种压迫,不独加于女子,更困厄万千苍生。我虽无三尺剑,不能斩权门,亦无半分权,不能平天下,唯以笔墨为刃,以纸笺为台,不以闺阁自限,只以闺阁之眼,照见世间虚妄。
“此集不为博名,不为邀赏,不独替闺阁吐气,只以一女子之冷眼,写尽世道幽微、权力之弊、人心之私!”
遂题一诗云:
“闺阁弱质女,长日泪凄凄。
心慕红拂烈,魂牵易安词。
豺狼当道立,荆棘满园篱。
世事多颠倒,谁敢覆天倾!”
最后署名“林湘君”三个大字,黛玉写完,又通读全文,想,就连“湘君”二字,也是世间所赠之虚名,纵有尧舜之意,也非我骨血本真,她沉思片刻,便使劲将“湘君”二字划掉,重新署名——“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