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卯正就起来了，她昨夜睡在太后这里，太后都起了，她也不好意思再躺着。

冬日夜长，窗外还是黑黢黢的，颐年殿内却早已灯火通明，今日是冬月初一，众嫔妃和各局女官首领需向太后行朝贺大礼，现在都已到了。

黛玉坐在梳妆台前打着瞌睡，任由宫人摆弄她，等回过神，发现头发被老嬷嬷绑成了一个小兔耳朵一样的双髻，十分活泼可爱。

老嬷嬷还将妆奁的一个小抽屉拉开，笑说：“这些首饰是太后娘娘不常用的，姑娘可随意取用。”

黛玉看那对“兔耳朵”稚气，便从抽屉里拣出一把牡丹纹样的白玉梳插在头上，想让自己看着更沉静成熟些。

梳洗完已是辰时，黛玉在正殿旁的暖阁里小坐，等一会儿陪太后用早膳。

正殿那边格外的明亮，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黛玉好奇心作祟，便轻手轻脚的掀开帷幔往外瞧。颐年殿正殿左右两侧已整齐站了一堆人，太后身着明黄袍子，头戴龙凤花钗凤冠，于上首宝座中央端坐，只听她肃然道：“吴贵妃今日来的也太晚了，你是众嫔妃之首，本该谨言慎行、以身作则，谁知你举止轻浮，还领着新入宫的几个嫔妃学些搔首弄姿蛊惑圣上，实在难以为众妃表率！”

吴贵妃忙出列下跪说：“回太后娘娘，昨夜陛下在安喜宫就寝，今日臣妾服侍陛下起身后才来，所以误了时辰。”

太后冷笑：“皇帝一向是你的挡箭牌，他宠你，我自然要给他面子，罚你三个月俸禄，再用心抄写十卷《大般若波罗蜜多经》供于宝灵宫佛前。”

“臣妾领旨。”吴贵妃苦哈哈的说，又起来回去原位站着。

黛玉见太后心情不好，也不打算再听，只想藏于内室等到朝贺结束，谁知太后目光一转，就瞥见了黛玉的小兔子脑袋，指着她厉声道：“躲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过来？”

黛玉心里打鼓，只能硬着头皮出来给太后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太后训斥说：“你这丫头最会躲懒，明明是准皇子妃，平日里却从不按正经规矩请安，全是跟着公主们一样，早膳后才过来，敷衍两句就走，今天能这么早来，还是因为昨夜在我这里住的。”

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指责，黛玉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本想每月拿四十两银子补贴你，谁知你恃宠生骄，既这样，给你二十两也就罢了！”太后并不打算给黛玉辩解的机会，紧接着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候着！”

什么意思，太后娘娘也要给她钱吗？黛玉委屈又茫然地站起身，却见孙嬷嬷在太后身后对她使眼色，手上悄悄指着宝座一旁的小凳子。

黛玉会意，飞快地走过去坐下，正好吴贵妃站在她下首，她二人互相挤眉弄眼诉苦一番，眼睛都快挤出花来了，不想太后突然清了清嗓子，一只手压在黛玉肩膀上，黛玉忙低下头，再不敢动了。

“时候也不早了，”太后说，“我还有最后一件事要问，袁尚宫，你出来。”

只见西侧女官之首，一个头戴镀金鸳鸯冠，身着深青朝服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黛玉知道她是尚宫局的首领女官，官居五品尚宫，是个说话清楚、做事爽利的人。

太后笑问道：“袁尚宫，贤德妃封妃之前在你手底下做女史，你觉得她品行如何？”

“贤德妃娘娘在尚宫局供职七年，七年间恪尽职守，不敢有一丝懈怠，其秉性贤良，修德持正，堪为吾辈楷模。”袁尚宫躬身道。

黛玉这才看到贾元春就在吴贵妃下首站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这就奇了，”太后说，“你手底下有这样妥帖的人，为何不早早向我举荐，却让她做了七年最末位的女史？可惜，我竟昨日才认识她！”

袁尚宫侍奉多年，此时听太后语气不对，立刻跪下说：“是臣疏忽了此事，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太后环视四周，自嘲说：“你们这些女官都是我管的，贤德妃之前只是个女史，我都不认识她，太上皇却认识她，还特意把她提拔起来伺候皇帝！倒不是你疏忽了，在上皇和皇帝眼里，只怕是我疏忽了才对！”

袁尚宫面如土色，身体抖如筛糠，头上的鸳鸯冠摇摇欲坠。

“你本是奸佞之后，是我听闻你颇通诗书，才把你从掖庭狱那个死人堆里捞出来，一路培养到今天这个位置，”太后说，“谁知你欺上瞒下，弄权失职，白费了我的一番苦心！”

“太后娘娘饶命，是太上皇召奴婢去问话，奴婢不小心多说了几句，奴婢并没有背叛您，奴婢还是娘娘您的人……”袁尚宫“砰砰”的磕着头，她头发胡乱粘在脸上，模样已不是狼狈，而是悲惨了。

太后笑道：“上皇和我是夫妻一体，哪里就分他的人我的人了……”

随即又变脸说：“你现在哪里还有个尚宫的样子，女官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本该在掖庭狱了却残生，是我给了你机会，却让你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妄念，如此，便回去你原本的位置上吧！”

说完，就有宫正司的两个嬷嬷上来抓住袁尚宫，欲将她拖出去，袁尚宫疯了一般地爬到贾元春脚下，喊道：“贤德妃娘娘，您说过要报答我的，求您救救我，救救我！”

“贤德妃，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太后顺势问道。

贾元春脸色煞白，全身发抖，却不敢说一句话。

“她一个妃子，能欠你什么？”太后对着袁尚宫嗤笑，“快堵上她的嘴，把她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