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生辰刚过,黛玉又赶回荣国府给贾母庆生,兼过中秋佳节。此时府中省亲御园工程俱已告竣,仍需交接账目、采办花鸟、添置古董文玩等,王夫人、凤姐等日日忙乱,黛玉陪着贾母进那园子里逛了一逛,省亲御园修得富丽堂皇、新巧不落俗套,黛玉不免想起苏州的林家老宅,不知那园子现在落在谁手里了。
园中匾额大多都镌上了,宝玉在一旁说:“这园中的匾都是我拟的,老爷当着我的面都说不好,谁知后面都用了。”
黛玉心说,舅舅嘴上说不喜,其实心中最疼宝玉。不由又想起林如海和贾敏,她虽受圣上太后垂怜,但他们到底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她前面永远排着席泱这个祖宗……
因黛玉才名在外,贾家姐妹们也出过诗集,贾政特让她们姐妹几人把那些未命名的匾额拟了,有好句子,也都写出来。黛玉顺势起了一社,要为园中轩馆命名题诗。
姐妹们都拿着帖子来赴约,独不见宝钗。
趁宝玉湘云说话玩笑,黛玉把探春拉到一边悄悄问:“怎的不见你宝姐姐?”
探春“噗嗤”一笑,说:“你回来得晚,不知道这一茬,宫里娘娘前些日子赏了中秋节礼,我们姐妹们都是每人两个香包和两部书,独二哥哥和宝姐姐每人多了桂纹罗枕一对,你说娘娘是什么意思?宝姐姐不自在,更不好意思和二哥哥见面!”
黛玉见宝玉和湘云笑嘻嘻的打闹,她依稀记得,贾母是更心仪湘云的,故问道:“云妹妹呢?娘娘赏她了吗?”
探春说:“只赏了这府上的人,没有云儿的,她以前跟宝姐姐最要好,这次来只问了宝姐姐一嘴,就没下文了。”
她又拉着黛玉的手,说:“还要多亏林姐姐带我们做了一本《百花雅集》,圣上和娘娘对我们写的诗赞不绝口,我们的才能也算是被人看见了,前几日还有人来家里给二姐姐相看,听闻是个书香世家。”
瞧探春这样高兴,黛玉也觉宽慰,纵挨了圣上教训也值得,故打趣她说:“瞧瞧,你也想被人相看不成?”
“你别说我,你都做了人家的童养媳了,”探春说,“我听太太说,也不是定下宝姐姐了,还要等老太太和老爷点头,只是娘娘看了她的诗,觉得她是有心胸的,定能辅佐二哥哥好好读书,才额外赏得她。”
黛玉听她说“童养媳”三个字,已臊红了脸,只说:“那你二哥哥读书没有?”
探春笑道:“之前老爷在园中考问了他,他如今正偷闲呢。”
说着,就听宝玉朝这边喊:“你们俩偷着说什么呢,还不快来吃月饼!”
黛玉携探春过去,笑说:“这种内造的松穰月饼油腻腻的,我们不吃,你都吃了吧。”又转头给迎春道喜。
迎春今日穿了一件新做的鹅黄长袄,头戴累丝金凤,看着温和娴静,听了黛玉的话,她只说:“还没定下来呢。”
李纨过来抱着她说:“她夫婿是进士出身,现在做了国子监博士,他前二十年都在苦读,如今有了功名才想起要成家,听说也是个慢吞吞的性子,大老爷虽看不大上他,不过老爷太太都喜欢,十有八九就定下了。”
宝玉却神色怅然,说:“二姐姐再嫁人,以后家里人就更少了。”
湘云却说:“你还怕这个?别人嫁,你也娶,总有人陪你一辈子。再不济,还有你屋里那些丫头呢!”
宝玉仿佛被戳中了心事,悄悄拿眼觑着黛玉,不说话了。
黛玉笑道:“咱们是诗社,一来却说这些嫁呀、娶呀的话,倒像媒婆聚会似的,快些做正事吧。”
说着,就叫雪雁铺纸,拿狼毫笔在纸上写下“凸碧”、“凹晶”几个字,问众人:“猜猜我写的是园里哪一处?”
湘云抢先说:“我知道,那日逛园子我就看见了,你说的是水边山坡上和山坳里的两处吧。这山之高处,就叫凸碧,山之低洼近水处,就叫作凹晶,这两个字拟得好,新鲜不落窠臼。”
黛玉说:“正是那里,我还想不知有没有机会在这两处赏月,既能看山高月小,又可看皓月清波。”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自己难得能回来一次,等再一年中秋,只怕大家都有了归宿,纵然明月依旧,却物是人非。
探春说:“你在宫里,只消跟娘娘说一声,她还能不让我们进去吗?”
说起贾元春,黛玉总觉得她这些日子对自己避之不及,偶尔对上眼,她也马上错开,也不知是为什么。黛玉点头说:“先等府上忙完吧,我们别去给他们添乱了。”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把自己喜欢的地方指出来,各自拟了名字,题了诗。
独湘云拿着笔在一旁站着,迟迟未动。黛玉走过去拍她的肩膀,小声说:“你发什么呆,刚刚不是还兴高采烈的?”
湘云说:“纵然我有喜欢的地方,这里却不是我家,我拟了有什么意思?”
黛玉说:“你以前还说我心窄,现在怎么也想这些?”
湘云坐下来说:“林姐姐,这话我也就跟你说,我以前惯不会多想的,但上个月我婶婶跟我说,老太太原跟她通了气,说要把我许给宝玉,但又说宝玉年纪小,不急着定亲,所以就拖着。我一年一年的也大了,老太太这里却迟迟没个准话,现在宫里娘娘又青睐宝姐姐,我叔叔婶婶就商量,宝玉不怕拖着,却不能让我干等,说等过了年就给我相看人家。”
黛玉往宝玉那里看了一眼,他脸上稚气未脱,正忙着看看那个写的,又看看这个写的,确实还不像能成亲的人。
“那你是怎么想的?”黛玉问道。
湘云说:“我觉得宝姐姐对二哥哥是上心的,咱们跟宝玉都一起长大,都有兄妹的情分,也知根知底。可是我看你早早定了终身,没了心事,反而比小时候更洒脱些。我迟迟不定,却一天比一天纠结,我就想,不管是不是宝玉,能定下来就好,不能为了他误了自己!”
确实,这种不确定是最消磨人的,而且黛玉打眼看着,在那些大事上,外祖母一个人也很难说了算。黛玉拉着湘云的手说:“你是侯府千金,相看的人家也一定都是门当户对,只求他性子好些,能对你上心。”
湘云说:“人品肯定是要打听的,只是像二哥哥这样爱护女孩的能有几个,林姐姐,你可别忘了我,要是我嫁错了人,你可要帮我撑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