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谏看到那孩子的第一眼,右眼皮就重重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是民间常有的说法。寻常人或许会觉得不详,但楚见微是医者,一向不信这些。眼皮突跳,他只当是连日奔波,神思倦怠所致。
或许是自己最近太辛苦了,累着了。
他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后蹲下身,指尖搭上了孩子脏污不堪的手腕。他要给这孩子把脉。
“……”
须臾后,楚云谏收回了手。
这孩子脉象虚浮紊乱,似有若无,是长期饥饿劳顿加上急症侵体的征兆,再晚些,怕是救不回来了。
还好孩子命好,碰上了善良的他。
楚云谏在心里赞美了自己,然后凝神细诊,思量着用药。谁知那孩子眼皮忽然颤了颤,竟幽幽转醒。一双黑得惊人的眼珠,初时蒙着层雾,待看清眼前蹲着个陌生的白衣人,那雾气瞬间被警惕与凶狠撕得粉碎。
他二话不说,抓起地上一把半湿的泥,“啪”一声,结结实实甩在楚云谏胸前。
楚云谏:“?”
雪白的衣襟上顿时绽开一团污浊的泥花,楚云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团刺眼的污迹,又缓缓抬头,看向那孩子。孩子正喘着粗气瞪他,像只竖起全身毛的小野猫。
楚云谏登时大怒,浑身气的发颤。
他这人平生最恨两样:一恨人糟践药材,二恨人污他衣衫。这一身白衣是他师父容玦当年穿过的样式,料子虽不顶名贵,却浆洗得极其用心,每日风吹日晒行路坐卧,他都小心着,唯恐沾了灰。
白衣在他心里是圣洁的,不容玷污的,谁知这小子一团湿泥,不偏不倚,正砸在心口,也不知日后能不能洗掉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古人诚不欺我!
楚云谏怒气冲冲,他和孩子愤怒的比划:你,无礼,无礼!无礼至极!
孩子看不懂。
他只看见这白衣人蹲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手指头在自己腕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就像中了邪似的,忽然对着空气挥舞起双手来,十指翻飞,眼花缭乱。
太可怕了。
这是在跳大神吗?孩子茫然地想。他见过村里跳大神的,但没这么安静的跳法,不应该再拿出来一些铃铛,边摇边唱吗?
楚云谏还在比划,试图传达自己的愤怒:你太不礼貌了!
孩子歪了歪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黑眼睛眨了眨,忽然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你……比划什么呢?”
楚云谏动作一顿。
“你不会说话呀?”孩子又问,语气里没什么恶意,只是纯粹的好奇,甚至还带着点了然,“我知道了,原来你是个哑巴。”
“……”
此话一出,楚云谏便觉得冒犯,心里不太舒服。不能说话是他心上的伤疤,谁也不能刺他,因此抿紧了唇,不再比划,他站起身,冷冷看了那孩子一眼,转身就走。
口无遮拦的死小孩儿,他想。
走出去十来步,冷风一吹,胸前的泥渍贴着皮肤,冷的楚云谏身子发颤。他脚步慢了下来,又想起后面那小孩儿。小孩衣不蔽体,想来比他更冷,脉象又糟,再拖下去,真会没命的。
见死不救,非医者所为。
医者的本能压过了那点被冒犯的愠怒,楚云谏强行笑了一下,心说没关系,哑巴就哑巴嘛,人家说的实话,没有道理和他生气,于是转身折返。
孩子还蜷在原地,见他回来,黑眼珠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垂下眼,装作没看见。
楚云谏不再看他,径自走到一旁放下背上的小药箱。箱盖掀开,里面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他俯身去取一只青瓷瓶,心里思量着该用什么药,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小小的黑影。
是那孩子。
楚云谏抬头,那黑影猛地窜起,动作快得出奇,像只蓄势已久的野猫,直扑他背在身后的银剑剑柄!
楚云谏惊怒转身,伸手去抓,却只扯下一片破烂的衣角。孩子已将那柄银剑牢牢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楚云谏气疯了:“!”
岂有此理!
师尊给他的剑,他平日里珍视万分,连沾尘都要仔细擦拭,这野孩子竟敢偷他的剑!手段太下作了!
楚云谏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什么医者仁心,什么冷静自持,全烧成了灰烬。
他足下一点,身形如风,几步便追上了那跌跌撞撞的小身影,一把揪住孩子后颈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将人提了起来。
孩子双脚离地,徒劳地蹬了几下,扭过头,惊恐的看着他:“……”
“放开我!放开我!”孩子挣扎着喊,声音发颤。
楚云谏不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手上力道不减。
孩子眼珠急转,盯着楚云谏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虽然愤怒,但是眼里并无凶狠,于是计上心来,小嘴一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哭着道:
“哥哥……哥哥。”
声音软糯。
他抽噎着,方才那点凶狠狡猾的情绪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里只剩无助可怜:“我太饿了哥哥……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见这剑亮晶晶的,一定很值钱,就想……就想拿它换点吃的……哥哥,我好饿啊……”
小孩儿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泥灰,冲出一道道白痕,看上去确实凄惨。
楚云谏心里一动。
人心最软处,无非“可怜”二字。尤其是医者,见惯了生死苦痛,对孩子总多几分不忍。那眼泪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满腔怒气像戳破的皮球,“嗤”一下便泄了大半。
他松了手。
孩子脚一沾地,踉跄了一下,却没立刻跑,而是抬起泪眼看他,满是期盼。这种在街上混的小孩儿最精了,知道做戏要做全套,太早暴露目的,只会适得其反。
楚云谏叹了口气,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别哭了,带你去吃东西。
孩子看懂了“吃”的意思,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
楚云谏转身,示意他跟上来,心里盘算着附近哪里有干净摊子。刚迈出一步——
“啪!”
又是一团冰凉黏湿的东西,狠狠砸在他后颈上,泥点溅了几滴到脸颊。紧接着,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那孩子抱着他的剑,再次没命地朝反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