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谏被这一声喊的马上清醒了。
他冷笑一声,心说自己真是个傻鸟,方才那两团泥巴和偷剑的壮举还历历在目呢,他可怜这小孩儿什么劲儿?
正想再次坚定地摆手拒绝,脑子里却冷不丁冒出一段陈年旧事。
那还是在清雪宫的时候。有一年冬天,雪下得极大,他在山门外捡到一条被丢弃的小野狗,冻得瑟瑟发抖,呜咽着舔他手指。他心软,抱了回去,好生照料。谁知那狗崽子恢复元气后,本性暴露,满院子乱屙乱尿也就罢了,有一回竟龇着牙想偷袭正在廊下煎药的云羲圣手楚见微。
圣手那时正病着,倚在躺椅上,苍白的指尖夹着烟枪,正美滋滋吐着烟圈儿思考人生呢,被那小野狗冷不丁一扑,惊得烟枪都差点脱手。
楚见微呛得连连咳嗽,待缓过气,得知这狗是楚云谏捡回来的,他苍白的脸更白了两分,翻了个极其刻薄的白眼,咬着烟嘴含糊又斩钉截铁地丢下一句:
“你神经啊,路上捡的,能有什么好货?真要是宝贝谁舍得扔?一天到晚净捡些什么玩意儿回来,还敢暗度陈仓阴我……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这话当时听着刺耳,楚云谏还暗自不服。可后来那狗咬坏了师兄新裁的衣裳,叼走了师尊的长老玉佩,最后甚至试图对师尊养的猫养的雀儿下口……桩桩件件,验证了圣手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偶尔也能吐出点真理。
路上捡的,多半是别人不要的麻烦。
别人将此物遗弃,那便是亲手斩断的因果。你若伸手去接,那前尘旧怨,未竟之局,便都得由你接着下了。
楚云谏这么想着,看着眼前这孩子脏兮兮却难掩精明的脸,那点子心软瞬间冻结,龟裂,风化成灰。
他和这孩子故事的开头就不详,右眼皮狂跳,已经是上天在警示他了。他污他衣衫,他偷他剑,他装可怜。这恶劣的小孩儿,如果带在身边,说不定哪天就被连骨头带髓给算计了去。
不行。绝对不行。
楚云谏摇头比划:给你钱,给你药,自己去谋生路。我们,不同路。
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此事已了,莫再纠缠”的决断。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白衣拂过枯草,当真要走。
身后静了一瞬。
随即,那带着哭腔的软糯嗓音陡然一变,变得尖利又恼火:“——你真不要我?”
楚云谏脚步不停。
“小气鬼!”
孩子在他身后喊,那点精心伪装的可怜相剥落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粗粝的本来面目,“给你白干活都不要!不识好歹!”
呦。不装了。
楚云谏脚步一顿,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他回过头,看着那叉腰瞪眼还没他身体一半高的小孩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想笑,于是也就真笑了,笑完慢吞吞比划:对,我就小气。与你无关。
比划完,他心情莫名舒畅了些,再次转身。
“喂!喂!你别走!”脚步声啪嗒啪嗒追上来,一只脏手猛地攥住他雪白的后衣摆。
楚云谏低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衣料上留下清晰指印的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深吸一口气,比划:松手。
“不松。”
孩子耍赖,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衣摆上,“你带上我,不然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楚云谏拧眉,比划得更快:我会武功。你再缠,我打哭你。
孩子仰脸看他。
“你打啊,你打我我就死给你看。反正跟你也是死,不跟你也是死,在外面饿死冻死被野狗咬死,有什么区别?”
楚云谏:“……”
他活了这些年,行医救人,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家属,有跪地哀求的,有以死相逼的,头一回遇到这么滚刀肉似的小无赖,竟然有点儿没招儿。
软的硬的全不吃,只一副“我烂命一条你能奈我何”的混不吝架势。
医者仁心,他对着这混账小子,简直无处下手。
楚云谏闭了闭眼,感觉自己不是捡了个孩子,是捡了个烫手山芋,还是自带黏性的那种。这感觉就像是被一坨屎砸在了脸上,很恶心,但是一时半会弄不掉。
怎么办呢?
楚云谏有点烦,下意识想起师尊。如果师尊在这儿,师尊会怎么做?
容玦晃着扇子的懒样儿出现在他心里。
是了,师尊是个懒人。懒人遇事不决,只会先拖一拖。
或许他也可以这样。
他无奈地比划:你先松手。
孩子警惕:“松手你就跑了。”
楚云谏耐着性子:不跑。讲道理。
孩子将信将疑,手指松开一点,但依然揪着一小片布料,仰头看他。
楚云谏比划:跟着我,很苦。风餐露宿,没有锦衣玉食。
孩子立刻道:“我以前也吃不饱,没事的。”
楚云谏继续:好。如果能接受这个,那你就先跟我两天,看你表现。
他看着孩子,手指翻飞得几乎要打出残影:跟着我,要守规矩。不可偷盗,不可撒谎,不可惹是生非。我说东,你不能往西。我诊脉时,你要安静。我采药时,你要帮忙。
孩子眼睛越来越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嗯嗯!还有吗?”
楚云谏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异常严肃地比划出最后一条:尤其,绝对,不许再往我衣服上扔泥巴。否则——
他眼神一凛,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孩子弯了弯唇角,有点想笑,但是忍住了。他用力点了下头,举起三根脏兮兮的手指,乖巧道:“知道了,哥哥,我发誓。再扔泥巴,我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