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谏跟过去,就看见这孩子正抱着一件红衣裳往身上比划,眉眼弯弯,嘴角咧到耳根,活像过年时偷到了供桌上的糖瓜。
伙计打了个哈欠,敷衍道:“小公子好眼光,这是新到的蜀锦,颜色正,衬皮肤。”
容叙扭头看楚云谏,眼神亮晶晶的,里头盛着满满的渴望。
楚云谏拿起那件红衣,摸了摸料子。
他自幼活的精细,只碰了一下就知这材质不是蜀锦,就是寻常棉布染了红。不过颜色倒是鲜亮,像一团刚摘的熟柿,看了眼价签,也不贵,他能买得起。
他朝容叙点点头。
容叙欢呼一声,抱着衣裳往里头试衣间跑,差点被自己过长的旧衣下摆绊个跟头。片刻后,帘子一掀,一个红彤彤的小人儿蹦了出来,“哥哥!”
楚云谏看着他。
那红是真的红。红得像灶膛里烧得正旺的炭,像腊月门楣上新贴的对联,像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插杆上最后一串果儿。容叙站在晦暗的铺子里,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转了个圈,过长的袖子甩起来,像团移动的火苗:
“哥哥,好看吗?”
楚云谏笑了一下,点头比划道:好看。
容叙脸上的笑容又灿烂了几分。伙计见生意成了,精神一振,殷勤地凑过来:“小公子穿这颜色真俊!要不要再配条腰带?这双靴子也是新到的……”
楚云谏付了钱。
走出成衣铺时,容叙还在低头打量自己这一身新行头,时不时扯扯袖口,拽拽衣摆,像只刚换了新毛的小鸟,浑身不得劲又浑身舒坦。
楚云谏问他:为何非要红的?
“红的喜庆呀,看着就跟火团似的,暖和。”
容叙抬头,眨巴眼,答得顺溜:“过年的时候,大家不都红彤彤的?多好。”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快,脸上带笑,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
他没说的是,红色像过年。过年那天,街上铺子关门,富户施粥,他挤在人群里说句“恭喜发财”,运气好能讨到两个白面馒头,比平日混到的馊饭硬饼强太多。
红色代表那两天不用饿肚子。
红色是好颜色。
他如今跟了楚云谏,前尘过往一笔勾销,理所应当用这么红红火火的颜色,给自己一个好的开端。
楚云谏没再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容叙头顶那撮被红衣衬得愈发黑亮的软发,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容叙愣了愣,小跑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春的镇街上。楚云谏的白衣被风轻轻扬起一角,容叙的红衣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紧紧缀在那片白色之后。
走过半条街,容叙忽然快走两步,绕到楚云谏身前,仰脸道:
“哥哥,药箱我给你背吧?”
他说着,就伸手去够楚云谏肩上的背带,态度积极,眼神诚恳。
楚云谏侧身避开,垂眼看他,比划道:不用。
“为什么不用?”容叙锲而不舍,“我吃你的住你的,总得干点活儿吧?背个箱子又不累,我力气可大了——”
他卷起袖子,试图展示那截细得像麻秆的胳膊。
楚云谏看了眼那胳膊,又看了眼容叙殷切的脸,比划:你背不动。
容叙:“我背得动!”
楚云谏依旧拒绝:背不动。而且我怕你偷。
毕竟容叙有前科在这儿。昨日几团泥巴砸过来,早给他砸清醒了,他看容叙看的透透的,这小滑头心思多的很,鬼主意比马蜂窝还多,不可不防。
“……”
容叙摸了摸鼻子,有些愣。
他想了一百种被拒绝的理由,万万没想到是这一种。不是“你还小”,不是“箱子重”,不是任何冠冕堂皇的体贴话。楚云谏清清楚楚告诉他:我怕你偷。
可是。可是。
容叙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干巴巴道:“……我没想偷啊,哥哥。”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真的。”
楚云谏点点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意思分明是:嗯,你最好是。
容叙跟在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红的红衣衬的,白的气的。他觉得自己那颗在市井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就的厚脸皮,今日被楚云谏三言两语撕了个稀巴烂。
他心说自己难得想做好事,还被这样猜忌,真是没事闲的,好端端的发什么善心?
可气完之后,又莫名有点想笑。
他本以为楚云谏心软好骗,结果人家防他跟防贼似的,防得光明正大,防得坦坦荡荡,防得他甚至生不出怨恨,只觉得离谱。
容叙蔫头耷脑的,跟在楚云谏后面,红衣在风里一鼓一鼓的,像朵被雨打湿的小灯笼。
他走在后面,看着楚云谏,楚云谏背着药箱安安静静走着,也不和他说话。容叙突然就有些气闷。
真没意思。
这人为什么是个哑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