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他喊。
楚云谏没回头,脚步顿了一下,表示在听。
“你那个法术,”容叙小跑两步,努力跟上,“是跟谁学的呀?”
楚云谏比划:和我师尊。
容叙乖巧的点了点头:“就是你那位顶好顶好,天下第一好的师尊吗?”
楚云谏嘴角微弯,点头。
“那他都教你什么了?这法术除了洗衣裳,还能干别的吗?比如……点石成金?”容叙眼睛亮亮的,“或者隔空取物?隐身?”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治病救人。辨药材。读医书。
容叙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了,嘴角抽了抽:“就这?”
楚云谏看他一眼:就这。
容叙沉默了。
他原以为修仙之人那得多风光,御剑飞行,踏雪无痕,随手一挥便是山崩地裂。结果楚云谏学了十几二十年,会的是洗衣服和看病人。
和他想象中的神仙,差距有点大。
但他不死心。
“那……哥哥你学的时候难不难呀?”
楚云谏摇头:不难。
“那我能学吗?”
楚云谏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胸口的小孩。红衣在日光下亮得晃眼,仰起的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渴望,黑眼珠里像燃着两簇小火苗。
这孩子是认真的。
楚云谏比划:为何想学?
容叙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保命呀。”
他说完,大概觉得这三个字太简短,又补了几句:“你看啊,我这么小,又没本事,哪天你不在我身边了,我不得被人欺负死?要是会两手法术,至少能跑得快一点,万一遇到坏人,还能……”
他顿了顿,没把“还能揍回去”说出口,换了个文雅的说法:“还能自保呢。”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低下去:“怎么啦,这理由不行吗?”
嘴上这么问,心里其实有点发毛。
楚云谏看人的时候,目光太静了。这静不是审视,不是质疑,就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或者诊脉时在看一道病症是的。是那种“我只是在了解情况”的平静。这平静就让容叙觉得自己那点小算盘仿佛被扒得干干净净,晾在太阳底下似的,很没安全感。
但楚云谏没说不行。
楚云谏停下脚步,将药箱换到另一侧肩上,朝路边的石阶走去。容叙不明所以,跟上,就见他坐下,然后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示意他也坐。
容叙坐下了。
楚云谏伸出手,三指搭上他细瘦的腕子。
容叙:“……?”
他低头看着那三根修长的手指,又抬头看楚云谏的脸。楚云谏垂着眼,神色专注,仿佛在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
容叙大气不敢出。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楚云谏收回手,沉默片刻,比划道:你没有灵根。
容叙没看懂“灵根”两个字,只从楚云谏的神色里读出点不对劲。
他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楚云谏又比划了一遍,这回放慢了速度。容叙盯着他的手势,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里拼凑,拼完了,整个人愣在那里。
没灵根?
什么意思,那个什么能修仙、能学法术、能保命的东西,他没有??
容叙张了张嘴,喉咙像卡了块生面团,费了好大劲才挤出声音:“哥哥,你……你没摸错吧?”
楚云谏摇头。这种事摸不错。
“可是,”容叙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来,又压下去,像一根被拉得过紧的弦,“可是,你昨天说,你师尊,你师姐,你那些师兄……他们都有灵根对吧?他们都能修对吧?”
楚云谏点头。
“那为什么我没有?”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或许是因为你生于市井。此地灵气稀薄,千百人中,也未必有一人能生出灵根。没有,是常态。
容叙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新衣裳上那根不知从哪儿沾来的红线头。红是真红,亮是真亮,早上穿着还觉得自个儿是团火,烧谁灭谁。这会儿倒觉得像根烧过的柴,只剩点余烬,风一吹就散。
没有灵根。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碾谷,碾得他脑仁疼。
他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在意。不就是不能修仙吗?不能飞就不飞,不能点石成金就不点,不能隔空取物——那他就自个儿伸手拿呗,又不是没长手。
可他还是很难过。
他难过不是因为学不了法术。他难过是因为方才问“我能学吗”的时候,心里其实偷偷藏了个念头。
他想让楚云谏比划说“好”。
他想让楚云谏教他。
哪怕只是洗衣服的咒语,哪怕只是辨认草药的手法,什么都好。他只是想要一件楚云谏亲手递过来的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一件日后万一走散了,分开了,楚云谏把他丢了,他还能在每次做那件事的时候,想起有个人曾教过他。
这是他打小养成的习惯。
市井里混的孩子,今天有人给半个馍,明天那人就可能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今天有个老乞丐教他两句顺口溜,明天老乞丐就被官府赶去别处了。他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像风卷起的落叶,停一瞬,就没了。
所以他学会了这个。
从每个人身上拿走一样东西。一句骂人的话,一个偷东西的手法,一个躲避棍棒的小窍门。学会了,就是他的了。往后每次用上,就能想起那个人。
那人活着也好,死了也罢,总归还在他脑子里留了点印子。
不亏。
他想从楚云谏身上拿的,是一件能保命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