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睁开眼,那个人都在。
这滋味儿挺神奇的,他活这么大,第一次和人建立了羁绊,待在一起那么久,他们都没分开过。
真神奇。
这些年他跟着楚云谏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风土人情。
春天在江南看杏花烟雨,楚云谏蹲在田埂上给老农扎针,他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夏天在塞北喝马奶酒,那玩意儿酸得他直皱眉,楚云谏面无表情地喝完了,然后默默多喝了两碗水。秋天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镇晒药材,他负责翻,楚云谏负责晒,晒完了他偷偷拿一片当归嚼,苦得脸都皱成一团,楚云谏看见了,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冬天在大雪封山的客栈里烤火,他裹着棉被缩成一团,楚云谏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在灯下看医书,偶尔翻一页,纸页沙沙响。
他学会了辨认简单的药材,学会了生火煮饭,学会了在楚云谏诊脉时安静地站在一旁,递帕子递水囊。他没学会法术,但他学会了很多别的。
楚云谏从不夸他。但有时候,楚云谏会伸手按一按他的头。那个动作,比任何夸奖都管用。
他十二岁那年,有一回问楚云谏:“哥哥,你以后会扔下我吗?”
楚云谏正在晒药,闻言顿了顿,然后比划:你猜。
容叙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挂着笑,他道:“我猜不会。哥哥,我这么好,你离不开我的。”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晒药。
容叙追过去:“是不是?”
楚云谏笑了一下,比划道:你要是听话,就不扔。
容叙立刻道:“我听话。”
楚云谏看着他,唇角弧度弯的更大了。
容叙看见了,心里那点忐忑立刻散得干干净净。他知道楚云谏不会扔他。不是因为楚云谏答应了,而是因为楚云谏看他的眼神。
很感情,很纯粹。
哑医不会说话,情绪都在那双丹凤眼里。
他看他的时候,很温柔。
-
又是几个寒暑过去。
这一年,容叙十五岁了。
他站在客栈的铜镜前,对着镜子里的人左看右看,十分满意。
镜子里那人穿着一身红衣裳,眉眼舒展,身量已经快赶上楚云谏了。前两年还像棵豆芽菜,风一吹就晃,如今倒是抽了条,肩背都有了少年的模样。
他冲着镜子呲了呲牙,镜子里的人也冲他呲了呲牙。
还行,挺俊的。
他满意地点点头,推开房门下楼。
楚云谏坐在大堂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清粥,正小口小口地喝。晨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那袭白衣还是那么干净,还是那么像棵松。
容叙走过去,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那馒头刚出笼,烫得他直吸气,又不舍得吐。
容叙从小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不舍得浪费粮食,于是就只好这么龇牙咧嘴地嚼,“…………”
楚云谏抬眸看他一眼,继续喝粥。
容叙咽下那口馒头,灌了半碗茶水,这才长出一口气,抱怨道:“哥,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馒头烫?”
楚云谏放下碗,慢条斯理比划:我以为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呀我知道,”容叙翻了个白眼,又抓起一个馒头,这回学乖了,先掰开晾着,“你就不能拦我一下?”
楚云谏看着他。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三岁?
容叙理直气壮:“我十五。”
楚云谏:十五,不是五岁。
“五岁也有人拦啊,”容叙振振有词,“我在街上见过,那小孩儿伸手摸火盆,他妈一巴掌就把他手打回去了,多及时。”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我不是你妈。
容叙差点被茶水呛着。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一脸深沉地看着楚云谏:“哥,你这话说的,我好心碎。”
楚云谏没理他,继续喝粥。
容叙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人真的不接茬,忍不住探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哥,你就不能配合一下?比如说‘虽然我不是你妈但我也心疼你’之类的?”
楚云谏放下碗,抬眼看他。
容叙满怀期待。
楚云谏比划:烫死活该。滚。
容叙:“……”
容叙往后一靠,捂着胸口,做痛心疾首状:“哥,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温柔,多善良,多——”
楚云谏看着他。
容叙的戏瘾戛然而止,干咳一声,老老实实拿起馒头啃。
啃了两口,他又忍不住了,蹭到楚云谏身边,和他挨着,问:“哥,咱今天往哪边走?”
楚云谏抬手指了个方向:东。
“为啥东?”
楚云谏:太阳从东边出来。
容叙噎了一下:“……你这理由,真是十几年如一日,一点毛病都没有啊。”
楚云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头继续喝粥,也不比划了。
容叙三两口解决掉馒头,抹了抹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说要去看那个前辈的故乡,咱走了好几年了,还没到吗?”
楚云谏放下碗,比划:快到了。
“快到了是多快?”
楚云谏:大概再走三个月。
容叙大惊失色:“三个月?!你管这叫快到了?”
楚云谏面不改色:嗯。
容叙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楚云谏的时间观念和正常人不太一样。对他来说,三个月和三天没区别,反正都是走,走到哪算哪。
“行吧,行吧。”
容叙认命的叹了口气,“三个月就三个月。反正跟着你,走到天边我也认了。我是你的人,你走哪儿我跟哪儿,我最爱你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