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谏就真的没继续追问。
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性子,多问这么一嘴,只是因为想起容叙昨日说是被家里赶出来的,怕小孩儿一时赌气,日后后悔罢了。至于别人的私事,别人愿意说,那他就听着,不愿意说,他也就当没这回事。
反正世间苦水那么多,他一个人也舀不完。
他闭口不言,继续走路。容叙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哥哥,你不好奇吗?”
楚云谏脚步不停,容叙在他身后哈哈笑了:“我知道,你肯定不好奇。你会想,关我什么事儿,对吧?”
楚云谏没点头也没摇头,但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你知道就好。
容叙也不恼,反倒乐了:“行吧行吧,那我也不问了。不过哥哥,咱们去南疆做什么呀?我听人说南疆那地方可苦了,又热又潮,虫子多得能把你抬走。”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去看看。
容叙:“看什么?”
楚云谏:一位故人的故乡。
容叙眨了眨眼:“故人?什么故人?”
楚云谏:一位很厉害的前辈。
容叙更好奇了,“什么前辈?也和哥哥你一样是神医?也会法术?”
楚云谏想了想楚见微叼着烟杆子的刻薄样儿,比划道:不会法术。他医术很好。人很懒。脾气很差。喜欢骂人。后来死了。
容叙:“?”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介绍故人的方式,真是简洁得让人害怕。
“死、死了啊?”
容叙干巴巴道,“那你去看他故乡……看什么?看坟?”
楚云谏摇头:他没坟。
容叙:“那看什么?”
楚云谏:看山,看水,看他小时候看过的东西。
容叙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愣是没能蹦出一个字。
楚云谏这人就有这种本事。他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能让对话戛然而止,死得透透的,连抢救的必要都没有。容叙自认在市井摸爬滚打十几年,嘴皮子功夫不敢说天下第一,至少能把一条死路说活,把活人说死。可面对楚云谏,他觉得自己那点本事全喂了狗。
人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容叙闷闷地跟在后头,脑子里还在消化那句“看山看水看他小时候看过的东西”。
这话听着挺正常,仔细一想又不太正常,再仔细一想,简直没法想。
容叙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人这么说话的。他以前认识的人,死了就是死了,顶多烧两张纸,念叨两句“走好啊下辈子投个好胎”,然后该干嘛干嘛。谁死了之后还专门跑去看他小时候看过的东西?
这算什么?
替死人多看一眼?
还是说,楚云谏觉得那人没坟,所以就把整个故乡当成一座大坟,山是坟头,水是祭酒,风是哭丧?
容叙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一哆嗦,赶紧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出去。太瘆人了,大白天想这个,晚上该做噩梦了。
他又偷瞄了楚云谏一眼。
白衣人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背影挺拔得像棵松。阳光落在他肩上,又被风吹散,衣袂翻飞间,偶尔露出腰间那枚旧铜钱。
那铜钱在光里晃了晃,像一只停在他腰间的蝴蝶,振了振翅,又落回去。容叙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小跑两步追上去。
“哥哥,你腰上那个是什么呀?是你师父给你的吗?”
楚云谏摇了摇头,半晌又点了点头。
容叙眼珠转了转,又问:“那它有什么用啊?能当钱花吗?”
楚云谏终于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然后慢条斯理地比划:不能。
容叙:“那能干什么?”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戴着。
容叙:“。”
容叙嘴角抽了抽,心说这人真是一点故事都不肯讲。那铜钱明摆着是个有来历的东西,换别人早就“此物乃师门信物”“先师遗物”“见物如见人”地讲上一炷香了。楚云谏倒好,一句“戴着”就打发了。
真没劲。
他不死心,又问:“那,哥哥,你师父叫什么呀?”
楚云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平淡淡,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是看了一眼。但容叙莫名就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
太可怕了。
他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问了,不问了。”
楚云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容叙跟在后面,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委屈。他就是好奇嘛,问两句怎么了?又没问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不过他也知道,有些人的过去是碰不得的。像以前街角那个瘸腿老乞丐,谁要是问他那条腿怎么断的,他就翻脸,拿拐杖打人。楚云谏虽然没打人,但那个眼神,意思差不多。
行吧,不问就不问。
容叙老老实实走了一段,忽然又想起点什么,抬头道:“哥哥,你不是会法术吗?”
楚云谏脚步不停。
“那你怎么不御剑飞行啊?”
容叙仰着脸,一脸真诚的困惑,“我听人说,修仙的人都能踩着剑在天上飞,嗖的一下就没影了。你要是能飞,咱们还用得着这么慢吞吞地走吗?”
楚云谏想了想,比划道:飞得太高,就看不见底下的了。
容叙没听懂:“看不见什么?”
楚云谏没说话,走的更快了。
容叙:“……………………”
容叙:“哥哥!!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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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像流水,悄没声息地往前淌。
有时候容叙觉得跟着楚云谏的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
没有棍棒,没有呵斥,没有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深夜。每天早上醒来,楚云谏都在。有时候在煎药,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就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外头的天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