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没有桌子,也没有床榻,满是枯黄的杂草,杜仲勉强找到了个落脚之地站着。赵泊抬脚拨了拨脚下的枯叶,激起一片浮尘。
“王爷,人就在这呢,我都逮到他了,他跑也没跑。”
顺着杜仲的视线,赵泊才看见墙角还缩着一个人——可他已经完全没了人样,不仔细的话,根本就辨认不出是人是兽。
他发如枯槁,也没有打理,灰白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好像是趴在地上的,只有头是借着草堆抬起的。
“他当然跑不了,脚筋都断了,估计手上的筋也被挑了吧。”
杜仲倒是没仔细观察,听他这么一说,倒还真是,怪残忍的。
赵泊往墙角走去,双眼猩红,目光如炬,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
墙角的人感受到了他的临近,下意识的蹬了两下脚,也只是无用功。他将头转向身后,不敢看向赵泊。
“不过王爷,你怎么能看到这人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难不成你的眼神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
赵泊抚掌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喉间滚动着压抑许久的低吼:“那还不是因为,我们是旧相识啊!你说是不是啊,潘副将?”
潘承虎的头被一双冰冷有力的手给拧了过来,他被强迫着与赵泊对视,这实在是一双与他父亲相似的眼睛。
赵泊看着这张布满疤痕的脸,浑浊的双眼已不复当日的神采。谁能想到,十八年前“殉难的勇士”如今就在他的面前。
潘承虎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从皱皱巴巴的脸上落下,滴在了褴褛衣衫中。
“潘副将,你怎么还活着呢?你不是在十八年前就死在雁门了吗?”
潘承虎摇了摇头,十八年了,苟延残喘地爬行十八年了,自己终于要解脱了。
赵泊垂眸看着他的双手,“你不是武得一手双枪吗,举世无两啊,怎么能被人把手筋给挑断了呢?
这就是你叛国的报应吗,那些西岚人就是这样对你的吗?啊,你说话啊!你给我说话啊!”
他的耐心早就耗光了,愤怒蒙蔽了他的双眼,赵泊紧紧拽住潘承虎的衣领。对方失了空气,面目涨的通红,疤痕更显恐怖。
赵泊顾不上那么多了,他要答案,一个关于当年的答案,彻彻底底的答案!
潘承虎猛地睁开眼睛,张嘴从喉间,不,是从胸腔发出了浑浊厚重的声音。他看起来很激动,乱发都在猛烈抖动。
杜仲咽了咽口水,小声说道:“王爷,他,他好像没有舌头。”
是啊,舌头也被割去了,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泊泄了力,松开了紧紧拽住的衣领,起身说道:“杜仲,给他拿纸笔,握住他的手让他把事情写清楚。”
赵泊背对着他们,前方是雁门辽阔的土地,背后是害死自己父亲,潜逃的真凶,这一切都太割裂了。
他不敢相信,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父亲,他还没见到自己即将临盆的妻子,年幼的女儿还在等着自己陪她一起画像。
可惜了,等不到了,什么也等不到了,遗憾啊遗憾……
“王爷,他写好了。”
赵泊止住了眼眸中即将坠落的泪水,借着烛火看了起来——“潘承虎,受西岚挑唆,打开城门欲深夜遁逃,瑞王心忧虎遭蒙骗,心急追赶。不幸遭西岚埋伏,及军队赶至,瑞王性命垂危,承虎知中计,悔改杀敌军将领林穆烈,虎遭西岚掳去,断手筋、脚筋,割舌关押。新王即位,承虎被弃,欲使自生自灭,虎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断息,苟全性命于今。”
“王爷,不好!他撞墙了!已经没气息了。”
赵泊将书纸折叠好,没有往后看一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后面挖个土坑,埋了吧。”
“遵命。”
杜仲将人抬了出去,很轻,几乎不费力。当年高大威猛的年轻人如今只剩一把老骨头,头骨都露出来一块。
“王爷,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赵泊接了过来,这是汉白玉环。当年,瑞王得了一块汉白玉,亲手制成两个玉器,玉佩在瑞王妃手上,另一块玉环却再也没带回来。
环,还……未见玉环,人也未还。
汝宁公主将仅存的玉佩留给了赵泊,他日日戴在身上。哪能想,有朝一日,这两个物件还有重见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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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王爷,你怎么知道潘承虎还活着,还在雁门啊,难不成真是料事如神?”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算起来,还要感谢那一位紫衣姑娘。
现下,她应该已经离开雁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