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说尽,蒋绍州脸色由白转青,牙关紧咬,满眼都是压抑的愠怒。
他拳头愤愤砸向桌案,双目陡然圆睁,失了理智般怒吼道:“那也是我的女儿,她生了病我夜夜不合眼照看的女儿,我拿米油一口一口喂大的女儿,我怎么可能把她忘到九霄云外!”
静月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一缩,呼吸都骤然停滞了半秒。
她还没反应过来,杜仲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遮蔽了她一切视线。
“蒋绍州,你可给我好好说话,敢再吓着我家娘娘,我一定要你好看!”
静月尽力地平复呼吸,强装镇定说道:“杜仲,我没事。你回后边去,放心,他不会伤害我的。”
待杜仲撤去,静月才瞧见蒋绍州猩红的双眼,其中翻涌着滚烫的热泪。
“蒋郡守,你是一位好官,你心中装着天下黎民百姓。所以,你一定不会伤害我。我只是不懂,既然你对生民热切,为何偏偏对妻儿无情?”
无论是逝去的瑜儿,还是小产后的赵烁,亦或是健在的小理儿,你都未曾予以家人额外关切的目光,为何?
被询问的人目光失神,声音沙哑低沉,看着轻飘飘的,毫无力气,满是死寂。
他喉咙隐隐作痛,强撑着说道:“瑜儿没了,家丁把消息传达给我的时候,我还正在官署布划堤坝图,那一刻,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等我赶回府上,瑜儿已经被包裹住了,我颤抖着双手不敢辨认啊!孩子走了,真真确确的走了。
可府衙里的人,他们来催我啊——濂溪今年大涝,先前修筑的堤坝怕是拦不住,若是真得出了事,百十余万的人都要遭殃啊!我留不得,片刻也留不得啊!”
静月心头一惊,试探着问道:“这件事,你和阿姊说过吗?”
“未曾,我从没向任何一人提起。瑜儿走后,她整日神情恍惚,浑浑噩噩,好几日都想要随着瑜儿去了!我已经失去了女儿,绝不能再失去她了,绝不能!”他言语真诚热切,说的话应是肺腑之言。
蒋绍州缓了一会儿,徐徐说道:“我只能想办法,想办法让她不再拘泥于此,哪怕代价是记恨于我!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要她能够好好活下去,我都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闻言,静月心头猛地一酸,鼻尖霎时泛红,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水汽,“那你为何,为何不拦着她,她说要与你和离,你竟直接同意了?”
蒋绍州垂眸苦笑,摇着头回道:“这场婚姻伤了她。早些时候我以为只要我能远离她的视线,她见不到我,自然就不会再念起瑜儿,她就能慢慢恢复。没想到,没想到竟加重了她的痛苦!与其看她难过,不妨就此别过,割舍了这一切,她再重头来过,或许,或许她就能……”
静月听得内心焦灼,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她不会好的,她绝不会好的!你总是自己思量,却从未征求阿姊的意思,她会更伤心,她,她一定会恨你一辈子!”
蒋绍州双眼紧闭,两行清泪垂落,“恨就恨吧!瑜儿的死,我从来就没怨过她。
是我,是我要学圣人之心,妄想兼济天下苍生,却起了私心,将她娶进家门却无法替她分担。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啊!”
“我第一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十年前的濂溪,那个夜晚,我初次见到了热情赤忱的烁儿……”
他话锋一转,语气低沉娓娓,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段已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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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的前厅来了远道而来的宾客,蒋恪命下人赶紧去后院书房将少爷给请出来。
小厮跌跌撞撞地赶来了后院,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少爷当下正在练字,这个时候可不敢被人打扰了去,今个咋就这么倒霉被我遇上了呢,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踮着脚尖趴在了屋门上,听见里面莫名传来了喧闹声响,他心里满是不解,小声问道:“少爷,您在里面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攀谈声戛然而止,约莫过了十余秒,屋内终于传来了回应:“无碍,不过是,不过是忘关窗户,爬进来一只野猫罢了!”
这小厮一脸费解,本想问个究竟,却还是想起来了正经事,“哦,少爷,那小的进去帮你把野猫给抓出来吧。不知道这猫身上脏不脏,可别伤着你!”
他作势要推门而入,吓得蒋绍州连忙出声呵止:“不可!”
许是惊于自己下意识的反应,蒋绍州愣了一下,急忙找补道:“额,我的字画在地上晾着,铺满了地面。你若是进来,恐怕它们就被毁了,你说吧,怎么这个时候来找我了?”
屋内静静看他扯谎的赵烁瞧了眼空空荡荡的地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