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声音从殿内传出来。

潘淑站在殿门口，身后是两扇紧闭的雕花门，孙权就躺在房中。

她挡在门前，面不改色。

三天几乎没合眼的憔悴，日夜侍疾的消瘦，素衣散发，连钗环都没戴，此刻的她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宠妃。

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鲁王殿下，陛下在歇息，您不能进去。”

孙霸看着她，忽然笑了，“潘淑？一个女人，你也敢拦我？”

潘淑的声音平静，“四殿下，本宫是你的庶母，直呼本宫姓名已是不敬，况且，本宫是在提醒你，你现在的这一步，倘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又怎样？”孙霸冷笑，“父皇快死了，太子那个废物凭什么继位？论才干，论人望，哪一样我不比他强？这江山，本来就该是我的！”

“殿下，”潘淑的声音忽然放低了，“您真的觉得，闯入寝殿逼宫，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逼宫？”孙霸的笑声更大了，“我这可不是在逼宫，是清君侧！”

他抬起剑，剑尖指着潘淑，“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潘淑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一身素衣，鬓发散乱，脸上带着连日侍疾的憔悴，目光却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殿下要进去，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孙霸的眼神变了。

他犹豫了一瞬。

他虽然急了，但还没疯到当着所有人的面杀父皇的宠妃，何况潘淑身后还睡着他的父皇，他若此时杀了潘淑，不是坐实了他的皇位是抢来的？

就在这一瞬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到了！”

孙和匆匆赶来，他穿着常服，并未带兵，只带了数十朝臣，他面色苍白，眼下有些许青黑，显然也不曾安睡。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陆抗。

陆抗今日在建业，听闻变故，跟着太子赶来了。他同其余朝臣们一样，一身朝服，腰间佩刀，目光沉沉地落在孙霸身上。

孙和带着陆抗等人走进殿内的那一刻，孙霸的脸色变了。

“陆抗？”他冷笑，“你也想拦我？想和你爹一样吗？”

陆抗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站在潘淑身前。

他比孙霸高出半个头，身量如松，目光如铁，浑身上下带着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杀气，那股杀气此刻压在孙霸身上，让他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鲁王殿下，”陆抗的声音平稳，“请回。”

孙霸看着陆抗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许多年前，也有一个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他，那个人站在朝堂上，腰杆笔直，目光沉静，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那个人都不为所动。

陆抗的眼睛，和陆逊一模一样。

孙霸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亲信，又看了看面前的陆抗，再看了看孙和。

他的兄长站在那里，对他说：“四弟，今日有数十位老臣在此见证，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若你不将我们全都灭了口，你的行径，便绝不会为天下所容。”

孙和的目光里有失望，也有疲惫。

他看着孙和身后的那十几位朝臣，他们都是今夜的见证者。

孙霸忽然意识到，他不该这么急。

他应该等那三千兵马到了再动手。

那样，他就可以乳孙和所说，把他们都灭了口。

到那个时候，哪怕把朝堂翻个底朝天，又如何呢？谁敢不服？

可如今进退两难，他也并非完全有把握，自己这几十名亲卫，能够把陆抗及孙和手下的亲卫全都拿下。

“好，”他慢慢收起剑，退后一步，“我走。”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亲卫们跟着孙霸离开了孙权的寝殿，殿内陡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

潘淑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她看着陆抗的背影，他站在她身前，将她和所有的危险隔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微微泛白。

他是真的想保护她。

是发自心底的、本能的的保护欲。

潘淑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闭上眼，将那股酸涩压下去。

“太子殿下，诸位大人，还有陆将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多谢。”

孙和冲她点了点头，“辛苦潘夫人，我去看看父皇。”

说着，孙和往寝殿内走去，赵成赶忙跟了上去。

陆抗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那里，素衣散发，憔悴得像一枝被风雨折断的花，却还在努力挺直腰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看见了她的苍白，看见了她的疲倦，也看见了她眼眶里转了又转、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淑姐姐，”他低声道，用了那个只有他们之间才会用的称呼，“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