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看着他,“没事,”她说,“我没事。”
可陆抗看见了她的手。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方才她挡在孙霸面前时就是这副模样,一直攥着,没有松开过。
他在战场上见过这样的人,刚经历厮杀的士卒,有时候会这样,浑身绷着,自己却浑然不觉。
陆抗上前一步。
很近,近到能看见她鬓角被汗浸湿的碎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他低下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粗粝茧子,指腹粗粗的,覆上她冰凉的指尖。
潘淑浑身一颤。
那股暖意太突然了,她的手冷了太久,整夜整夜地握着孙权冰凉的手指,自己的体温也仿佛跟着被一点一点地抽走了,今夜又是心惊胆战地面对孙霸,她是害怕的,指尖冻得几乎没有知觉。
此刻陆抗的手覆上来,暖意像潮水一样涌入她的骨缝,酸、胀、麻,像冻僵的手伸进热水里,疼痛和慰藉同时涌上来,分不清哪个更多些。
她想把手抽回来。
可她没有抽,她好像使不上力气。
她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僵在他的掌心里,一动也动不了。
陆抗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轻轻的,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她的指节,像在把那些僵硬的、冰冷的关节一点一点地捂软。
他做得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像在告诉她,我在这里。
......
孙霸闯宫的消息,孙权当晚就知道了。
是孙权自己听见的,孙霸的厉喝、甲胄的碰撞、潘淑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他躺在昏暗的帐中,一动不动,眼睛却睁着。
那一双浑浊的、病中的眼睛,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明,像一潭死水底下忽然翻起了寒光。
赵成进来探视时,被那道目光吓了一跳。
“陛下,您醒了?”
孙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了一句话。
“把孙霸给我抓起来。”
声音不大,甚至算不上严厉,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赵成浑身一颤,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他听出来了,那句话里藏着的不是愤怒,不是悲恸,而是帝王的杀心。
三天后,孙霸被擒。
与他同时被擒的,还有本来要襄助孙霸的吴安,和那三千兵马。
兵马还在路上,就被全琮的人截住了,全琮虽是鲁王党的中坚,但孙霸闯宫的消息传出去后,他第一时间便划清了界限,三千兵马是吴安私自调动的,与他无干,他不但不护,反而主动请缨去截。
这是投名状。
全琮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孙霸完了,与其跟着一条沉船一起溺死,不如踩着它的残骸爬上岸去。
吴安被擒后,招供了一切,孙霸如何授意他调兵,如何计划在陛下驾崩后清君侧逼宫,如何暗中联络地方守将,如何拉拢朝臣......
孙权看完供词,沉默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药炉里咕嘟咕嘟的煮药声。潘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条没织完的衣带,低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不去看他。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她不知道的是,孙权在这几天的沉默里,想的不只是孙霸。
孙霸被擒后的第二天,孙权把赵成叫到了床前。
殿内没有旁人,潘淑也被支去了偏殿煎药,孙权靠在床头,脸色灰败,但帝王那不怒自威的神情,仍会让人见之胆寒。
“赵成。”
“老奴在。”
“那天夜里,鲁王闯宫,”孙权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太子是什么时候到的?”
赵成想了想,“回陛下,约莫在鲁王到了寝殿之后半刻钟左右。”
“半刻钟。”孙权重复了一遍,“深更半夜,太子住在东宫,东宫离寝殿有多远?”
赵成的后背微微一僵,“约莫......两三里路。”
“两三里路,半夜被叫醒,穿好衣裳,再带上数十名朝臣,半刻钟就到了?”孙权的语速依然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赵成的耳朵里,“他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些?”
赵成的额头沁出了细汗。
是啊,太子来得太快,快得不正常,除非,他早就知道了。
“陛下......”赵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朕问你,”孙权的目光落在赵成身上,“那天夜里,是谁先给太子报的信?”
赵成张了张嘴,“老奴,老奴不知。”
“你不知?”孙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朕身边的内侍总管,寝殿里进进出出多少人,你不清楚?谁传的消息,你能不知道?”
赵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老奴......老奴那晚一直在陛下身边伺候,确实不知是谁......”
“那便去查。”孙权打断他,“查清楚,是谁把鲁王闯宫的消息传到了东宫。”
赵成磕了个头,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