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几分暖意，吹进车窗的时候，撩得人昏昏欲睡。

火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嘴角还挂着笑。她喜欢春天，喜欢春风里的味道，置身自然会让她心情愉快。

而说到她最近达成的心愿：装一间游戏房，这个愿望也在实现的路上，家里的小女儿想要一间玩游戏的屋子，一之濑家的大人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呢？

大儿子有他的农场，用来遛他的小狗；二儿子最近沉迷研究电脑相关的东西。现在小女儿也对游戏产生了兴趣——于是他们叫来了设计师，帮冬云和火苑重新设计各自喜欢的多功能房。

设计师不仅设计了房间，还负责把房间填满。经过筛选的各种类型游戏、高配置的电脑和显示屏，还有巨大的收纳柜——足以放下小主人感兴趣的所有游戏，以及未来可能会入手的周边、手办、道具。

总之，设计师考虑得非常全面，比火苑初步预想的要周全多了。

车子拐弯驶入学校附近的主干道，火苑透过车窗望见学生们的身影。她想起百合昨天问她的话——

“你之前不是说不想在家玩那种游戏吗？怎么突然又……”

当时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因为在迹部家玩过之后，才发现原来有合适的设备和环境，体验会完全不同吧？

不过现在好了——她也有自己的了。

周一早晨，校园里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零星的花瓣偶尔随风飘过，在人的视野里倏忽添上一抹粉色，很快又消失。上课铃响起之前，走廊里满是学生走动的声音、打招呼的笑声、储物柜开合的闷响。

百合一见到火苑，就凑过来继续上周五没问完的话题。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去迹部家玩游戏的？”百合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而且玩的还是……那种游戏？”

火苑很奇怪：“我们之前也去过迹部家里聚会不是吗？”

“那不一样！”百合戳了戳她的肩膀。

火苑说：“当时是因为我没有想好，也不确定这个游戏具体有什么内容——和‘恋爱’两个字扯上关系的东西，让家里人看到了多不妙啊。”

百合吐槽她：“和恋爱有关的游戏，让迹部知道就没关系啦？他是男生哎，男生！就算平时再怎么可靠、再怎么信任他，那也是工作上的事情。”

火苑不好说——是迹部先看出她有烦恼的，也是她自己实在忍不住想让迹部帮忙解决。

其实仔细想想，她可以先和百合商量。只不过那个时候好奇心已经持续了快四十八个小时，所以在迹部问的时候，她稍微纠结了一会儿，决定先顺从自己的想法。

最后看来，这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是吗？

“没关系啦，”火苑对百合说，“迹部是很靠谱的人。而且在玩游戏方面，他也不是那种会对别人指手画脚的人。迹部的性格嘛，大家都很清楚的——他不屑于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因为愿意跟随他的人，总是会跟随他。”

百合神色复杂。

她觉得火苑说得没错，但同时，又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好像……又近了一步。

“那你有没有觉得，和迹部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百合试探着问，“毕竟玩了恋爱游戏哎，不觉得很微妙吗？”

火苑想了想：“其实主要是我在玩。”

百合实在没办法想象他们周六周日是怎么度过的，只好问：“玩得很开心吗？”

火苑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给出中肯的评价：“如果想安静地待着，又不想看书或者看电影的时候，玩游戏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她甚至给游戏排了个序。

百合听她这么认真地给游戏定位，心想：大概她和迹部之间真的没发生什么有火花的事件。

哎，好可惜。她还以为能成的呢。

结果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奇怪。迹部也是的，女同学到自己家里去玩恋爱游戏，都没感觉到好像是在暗示什么吗？火苑也是——算了，火苑就不说了，她性格就是这么纯真可爱。要说不对的话，也都是迹部不对。

下课铃响起时，走廊里顿时热闹起来。火苑先去生态园的施工外围转了一圈。地方已经围起来了，志愿者们正在紧急培训中，可校长那边委托的设计师还不能开始做设计。学生投票的结果这周也定下来了，听说设计师那边需要先确定要养哪些动物，然后才能开始设计。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这边有专业的安保人员负责，火苑只是略微看了看，就回教室了。

今天是野崎梅太郎做教室值日。

火苑在座位上看着野崎轻轻松松地擦到黑板的最上沿，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丝微小的羡慕。

医生对她的身高预测是一米六八左右，可能长不到一米七，但通过运动等方式可以延缓骨缝闭合，促进再长高。她一直在家庭营养师和医生的建议下进行适当锻炼。

可野崎现在就已经超过一米七了吧？个子也太高了。

野崎擦完黑板，走回座位的时候，发现火苑一直盯着他。

“一之濑同学，有什么事情吗？”

火苑摇摇头。

野崎回到座位后，拿出一本草稿纸和铅笔，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火苑收回目光，托着下巴，开始幻想——要是自己能长到野崎那么高，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比如坐车的时候，这么高可能会撞到头吧？

仔细想一想，如果她长到一米七五，那就可以俯视班上大部分同学了！百合和她走路的时候，如果把她的胳膊挽起来，那简直就像带着自己的小女朋友在走路——感觉好可爱哦！

火苑这样想象着，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个子高的人看个子矮的人，总是会有一种比较宽容的视野——因为就是小小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现在在个子高的人眼里，可能也是小小的一个。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怎么都愉快不起来了。

于是她开始在心里对比自己和国家公布的初三女性平均身高数据——自己确实是高出一截的。这样想，心里才稍微顺了一点。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迹部走了进来。

迹部也比自己高，比她高一个头差不多。不过网球部里，忍足和桦地好像比迹部还要高？那么，迹部平时是怎么看待比他高的人的呢？

她好像听百合和其他男生聊天时说过，男生对身高更加敏感

火苑想到这里，目光炯炯有神地随着迹部移动。

迹部从进教室就感受到了火苑那道格外强烈的目光。一直到他走到座位上坐下，火苑也扭头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

迹部和她对视：“你看我干什么？”

火苑单刀直入：“迹部，你在看班上同学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因为你长得比大部分同学都要高，不是吗？你在看他们的时候，会有一种俯视的快感吗？或者说，你看到的视野和我们看到的视野，有什么不一样吗？”

迹部说：“所以你刚刚一直盯着我，就是在想这些问题？”

火苑点头：“对啊，我很好奇高个子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还有就是——桦地和野崎他们都比一般人要高，你被他们看着的时候，会觉得被俯视了而不愉快吗？”

迹部哑然：“为什么会这么想？”

火苑认真地说：“刚刚野崎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坐着，他站着比我高是应该的。可是我发现自己要抬头去看他，脑袋得往后仰，幅度比看百合的时候大很多。我如果和百合说话，只是稍微抬头就能正对着她的眼睛。所以我在想——如果说我们长得矮的同学看高个子，会有这种仰头的感觉，那高个子看矮个子的人，会不会觉得脖子一直低着也很累呀？然后，如果你被野崎或者桦地这样俯视着，会不会觉得仰着脑袋很不愉快？”

迹部看着她：“所以你平时仰视别人的时候，心里会不愉快？”

火苑诚实地说：“如果比我高太多的话，就会这么想。哎，野崎之前说他觉得自己长太高了，被同学们说存在感太强——是不是也因为他感受到了别人仰视他的时候，会在心里想‘我长得也太高了吧’这种想法？如果他感受到了的话，那我这个想法，其实和他之前想的差不多哎。”

她沉思了几秒：“这也没办法啦。”

迹部知道火苑每天脑子里也会有一些不着边际的联想，不过今天讨论的这个问题，又是他没想过的东西。

“你说的这些，我之前都没有意识过。”他说，“关于个子高矮。”

火苑嘀咕：“当然啦，因为你也属于个子高的人群嘛。大部分同学看你，也是要抬头看的呀。明明初一的时候，我们俩身高还差不多呢。”

迹部被她这么一提醒，回忆了一会儿：“初一的时候看你是能直视你的脸，到初三的时候，就要从上面往下看你的脸了。”

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不过从哪个角度看，都——”

话没说完。

火苑问：“都什么？”

迹部回过神：“都是一样的脸啊。”

其实他想说“都很小巧精致”。只不过这样的话说出来，感觉像是对女生进行了骚扰一样——他很不喜欢那种感觉。于是换了个词。

但他也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不管是初一和火苑平视，还是初三从上方的角度去看她的脸，这张脸都很可爱。

火苑没能在迹部那里找到共同话题，于是又去后排问百合。

百合比她还要矮一点。

百合听到她的问题，想法却不一样。她觉得自己的身高就挺好的。

“我就是喜欢被高大的男孩子这样低头看着，”百合说，“感觉他愿意为了我低头，很宠溺、很迁就我的时候，我就会觉得心里很甜蜜啊。”

火苑眨眨眼：“那是因为他不低头就看不到你。这也是迁就吗？”

百合摆手：“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啦。和平时说话那种感觉不一样。因为我做过研究的——我不是那种随便把男生的低头就当做‘对自己的迁就’这种甜蜜拿出来说的人啦。因为男生低头的时候，他的嗓子是被压迫着的。你想一想啊——他想要对你大声说话、想要朝你吼的时候，但是要看着你的脸，他一低头，声音就没有办法说那么大。所以我很喜欢这种——即使你生气，但是面对我，你也要耐下心来好好说的感觉。”

火苑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百合，你这种想法其实也挺厉害。不过最好还是不要找那种会对你生气的男生做恋人，绝对不好哦。”

百合不在乎地摆手：“当然不会找这种啦。我只是很喜欢看这种情节。”

火苑心想：百合喜欢看的时代剧里，那种大男子主义的气息都要熏出来了。她能够有这种“扭曲”的想法，可能也是时代剧的错吧——都是时代剧不好，里面没什么好男人。

不过说到不要和会生气的人做恋人……仔细想一想，生活中好像很少有人会这样大声说话、大声骂人、生气发怒。连老师都不会这样，学生们就算是起争执，也没有到吵架骂人的那一步。

火苑思考了一会儿，对百合说自己的发现：“这是不是意味着，大家的情绪其实都挺稳定的？”

百合问：“情绪稳定？怎么判定一个人情绪稳定呢？这个人情绪没有什么波动吗？”

火苑说：“我只是了解这个词语，并不了解它的定义。可能和你说的感觉差不多吧——大家都是不太容易发怒的类型，就叫情绪稳定。能够面对突发事件保持冷静的，应该也是一种情绪稳定。面对别人的挑衅不会热血上头，应该也是一种情绪稳定。对吧，古泉？”

古泉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面对困难不会马上放弃、沮丧，不说‘办不到’的人，应该也是一种情绪稳定。”

火苑总结：“情绪稳定这个词，听起来就觉得这个人很不错呢。这么说来，我们周围其实都是很不错的人呀。”

古泉提醒她：“因为冰帝中学的门槛其实还挺高的。”

说到这里，火苑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冒出了御子柴的形象。

她在想：御子柴是怎么考上冰帝的呢？

哦，想起来了——御子柴是从幼儿园就在冰帝读书的，他的成绩稍稍弱一点，不过直升很好地弥补了这个缺点。那没事了，估计御子柴能够这样一直顺利直升到高中吧。毕竟她看过老师对御子柴的评价——他其实学习也挺努力的。

下午的美术课在一楼的美术室上。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到漂亮的花坛，以及更远一点的玫瑰园。

这个玫瑰园是谁建造的自然不用多说。春末的阳光洒在园子里，各色玫瑰正次第开放，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樱花已经落尽，但零星飘落的花瓣偶尔还会随风掠过窗前。

火苑和迹部因为学号的原因，一直是美术课以及其他分组课程的搭档。

火苑看着玫瑰园的方向，问迹部：“我们要不要去玫瑰园里写生？”

没错，他们的美术课是可以在学校里面取景的。老师并不喜欢把他们拘束在美术室里——说是“在美术室上课”，实际上只是需要过来拿画板和工具。

迹部听她这么说，回答道：“可以，正好最近玫瑰也进入盛花期了。”

和他们两人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一部分人背着画板去了樱花大道——那里还有零星飘落的花瓣，挺有意境美的；也有一部分人去往玫瑰园。

玫瑰园的设计由迹部一手负责，保证每个休息地点都是绝佳的观景点。

火苑和迹部选了一处亭台坐下。没过一会儿，野崎梅太郎和琴吹两人也来到了这个亭子。两组人坐在这里画画，亭子里就没有其他位置了。稍微迟一点的同学只好转到下一个观景点去。

当时设计玫瑰园的时候，迹部并不只想把它做成只有玫瑰的花园——那对他的审美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挑战。

除了锻铁雕花大门，里面的小径都是白色碎石铺成。如茵绿草两侧种着各色玫瑰，依着几何形状的花坛，或是同样铸铁的廊架攀援而上。深红、浅红、纯白，层层叠叠。迹部种玫瑰并不只单纯地种同一种，他更看重玫瑰园整体形成的效果。

盛花期，空气中弥漫着玫瑰特有的芬芳。

小径的各处观景点，都是洁白的欧式亭台，半球形穹顶。同时还有错落的假山，假山上配有清泉瀑布。瀑布的水沿着花园里曲折的清渠流动。在圆形、半圆形的水池中，养着漂亮的锦鲤。园内除了玫瑰，还有各种名贵的树木，比如有季节性特点的红枫、银杏，以及名贵的罗汉松。

如果往高处的观景台去，能将整座花园尽收眼底。整座花园显得华丽而和谐。

火苑当时知道迹部要修建玫瑰园的时候，还在想：为什么会因为喜欢玫瑰就修建一座园子？感觉有点太草率了。

可是当园子真正落成之后，火苑想说——

草率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