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如重锤落下,红衣女郎压了压手腕,温婉转启唇:“朝步青云,暮徒四壁,旦夕祸福,听天由命,弈无反悔,愿赌服输。”
沈纯一笑了一声:“开。”
黑盅猛地掀开,并排放着三个玲珑骰子,正好是三四五,十二点,大!
周围人哗的一声大笑开来。
女郎微微一笑,又合上盖盅:“您输了。”
沈纯一抽出银票拍下,倒也不恼,笑眯眯道:“姑娘手气真不错呢。”
红衣女郎掩口启唇:“一向如此。客人还玩吗?”
沈纯一笑道:“玩啊。我看姑娘这黑盅玲珑小巧,不知是何木所刻?”
说着就抬手要去拿那黑盅,刚碰到就被那红衣女郎摇身一躲:“客官自重,我们的盅是不给人碰的。”
沈纯一微微一笑:“好,是我唐突了。”
他收回手,笑意盈盈道:“下一把我还赌小。”
又掏出一大叠银票,啪的一声在桌子上像把扇子一样摊开:“我全赌了。”
宾客哗然。
“这人疯了吧?”
“啧啧啧,面上看着文文气气,私下赌瘾居然这么大,这一下怕是要倾家荡产血本无归了。人各有命人各有命,劝不得。”
沈纯一眉眼弯弯道:“还不合盅?”
女郎掩口一笑,合上盅盖柔柔一晃:“朝步青云,暮徒四壁,旦夕祸福,听天由命,弈无反悔,愿赌服输。”
众人起哄道:“开!”
木盅掀开,墨黑的盅底竟并排躺着三个一点大红!
女郎瞬间抬头,几乎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朝沈纯一瞪大了眼睛。
沈纯一手心朝上,笑道:“拿来。”
银票一来二去堆成了山,众人料想他该收手了,却转眼见他连本带利全推了回去,笑吟吟道:“继续。”
玄霜煦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沈纯一没穿外袍,只穿了件中衣,银边腰带松松箍在上面,看起来很不经扯,领口叠着开下,不算很深,但白皙得晃人,估计他身上就穿了这一件衣服。折扇压在了那一堆银票上,以免被众人的喝声卷走有去无回。
见沈纯一全神贯注在那木盅上,玄霜煦偏了偏头,有些无聊地四处打量。
这赌室装修得极为精致,堪称纸醉金迷,足下铺着麻棉毯,踩在上面轻飘飘的,好像地板都跟着遥远了起来。这里的空气比楼下热,到处都是人,不光挤攘,而且激动,整个赌室声浪高得快要把房顶掀飞,身在局中的双目圆凸,观在局外的摩拳擦掌,当真如群魔乱舞。
沈纯一就斜倚在最中间的赌桌前,笑嘻嘻把一叠银票开成扇形,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接着毫不留情甩在桌面上,看起来像是刚喝过酒,热气熏得整个人皮肤泛着粉,被这金醉迷灯一映,眉眼幸灾乐祸地向上勾,又恰好处于这种醉生梦死的氛围下,便莫名生出一种堕落靡乱的性感。
“……”
女郎手明显略有僵硬,摇木盅的手都不自在了,僵着声音道:“朝步青云,暮徒四壁……”
沈纯一笑道:“少说废话。”
众人大呼:“开!”
黑盅缓移,又是三个一点大红!
玄霜煦抱臂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
这种小伎俩骗骗凡人实在是比下有余,骗一个高阶修士那还真是不太够,他看一眼就知道在沈纯一衣袖触碰木盅的那一瞬间,里面的骰子就已经被换下来了。
手太快了。
三个都是一点大红,不知道是灌了铅还是水银。
那女郎当时没发现,现在想说也是有口难言。
沈纯一捡起折扇摇了摇,侧身坐在了桌上,垂下的白靴一晃一晃,稍微往那边压了点,附在那女郎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旋身踩在桌上,随手抓起桌上的银票抖了抖,在众人惊愕目光中随意朝空中一撒:“送你们了。”
人群登时爆开一阵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了这张桌子上,接着就像沸油入水般哗地一声纷纷涌来,争先恐后抬手去抢那些银票,把那中间那女郎都撞得东倒西歪,不知道有没有把谁踩到脚下。
沈纯一轻飘飘脱身,摇着折扇哈哈笑着钻出人群,正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就兀地对上一对沉沉的暗金瞳。
“……”
摇扇的手也不动了。
他兀地后退一步,下意识看看窗外又看看对面人:“这个点了你还没睡?”
玄霜煦什么都没说,抓着他的手腕就把他拉了过来,反手把衣服给他披好,拽着他就下了楼。
沈纯一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路过堂厅就看见时韵三人抱着瓜子啃得十分认真,扭头跟他们挤眉弄眼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回应,沈纯一觉得他们大概是在心虚。
出了酒楼大门闷声走了好一阵,沈纯一才一下子把他的手甩开:“你干什么?”
他喝了点酒,火气上来了,人生第一次发现徒弟给师尊约法三章说喝酒不许过夜是如此的不合理:“你管天管地管到我头上来了?”
玄霜煦瞥了他一眼,觉得他喝的好像有点多,但是应该还没有多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便没有吭声,被甩开的那只手在空中凝滞片刻,竟然一句话没说就收了回去,扭头要就走。
沈纯一抬腿就踹:“说话!”
说实话,沈纯一今天是真的带了点气的,玄霜煦这几天莫名其妙,平日默不作声,叫了也不来,反正就是不理,不看,不说话,几天下来要把他给憋闷死了。
他觉得叛逆期就叛逆期吧,小孩子有个叛逆期多正常,说明他长大了,既然长大了就也不需要一天到晚照顾他了,自己当然该重归自由了,但还没自由多久,这小畜生又找上门来了。
意思是就算玄霜煦现在不需要他不想搭理他了,他也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真是岂有此理。
玄霜煦抿了抿嘴,鸦黑的长睫闪了闪,竟然什么解释都不打算做。
这不动如山的表情看得沈纯一火冒三丈:“不说话你明天就滚蛋,我不会收不听话的徒弟。”
“……”
玄霜煦咬了半天嘴唇,手背在身后紧张地揪着衣摆团成一坨,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很小声很小声地道:“师尊。”
听见这一声低如蚊呐的称呼,沈纯一眼睛都睁圆了,酒也醒了几分。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这声音实在不像他印象里清脆可爱的少年音色,而是一种男孩和男人的诡异结合——因为太诡异了,听起来就像一只小公鸭在他旁边哼哼唧唧。
“……………”
他终于明白玄霜煦为什么这么久都不说话了。
“你这是……”
玄霜煦抿了抿唇,死活不愿意再多说一个字了。
沈纯一噗哈哈笑了出来。
他怎么就忘了这十四五的小孩子正在过变声期呢?
玄霜煦小声无奈道:“师尊呀……”
沈纯一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所以你才不跟我说话?”
玄霜煦沉默了一会,慢慢点了点头。
沈纯一又噗哈哈笑出了声:“这有什么,每个男人都要从这个阶段经历的,我以前也是,而且也不难听呀,很可爱。”
玄霜煦安静了一会:“是吗?”
沈纯一没憋住又噗哈一声笑了出来,旋即正色道:“是的。”
“……”
玄霜煦再也不说话了。
真不怪沈纯一憋不住,玄霜煦现在说话声音就像一只打着转的小公鸭,在他旁边一摇一摆地咕咕嘎嘎撒娇,不高兴了还会伸出翅膀扇两下,可爱是真可爱,好笑也是真好笑。
玄霜煦闷过头不理他,沈纯一绕道他面前哄道:“我错了,对不起,不应该嘲笑你的。”
少年撇着嘴,非常孩子气地把脚下石子一口气踢出八丈远,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沈纯一在他身后左边叫一声右边叫一身地跟着,见他始终不搭理,便一本正经道:“不理我?那我回去了,刚才那赌坊的骰子里面灌了水银,怎么投都是大,我给换下来了,这就给人家还回去。”
玄霜煦反手就抓住了他的袖子:“别。”
沈纯一弯弯眯起眼睛,笑道:“又理了?”
手腕一翻在掌心里亮出几颗糯米纸包着的玉色奶糖:“喏,别生气了,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