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羽真在他的位置上落座,顺手往身边贤人坐的那枚垫子上一摸。
……已经没什么温度了,感觉人已经离开了有一会儿了。
伦太郎刚收到了芽依发来的聚餐照片,正划拉着放大欣赏。整张桌子被铺得满满当当,肉片码在白色瓷盘里,灯光在油脂上凝出细密的光点,琳琅满目地铺了满满一桌。小食碟挤在盘子之间,有的已经空了一半。中间的烤架上,肉片正卷起焦黄的边,边缘微微翘起,油脂滴进炭火里,在橙黄的灯光下显得烟火气十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热烈的炙烤蛋白质的香味。
……当然,芽依的滤镜和修图技术也是一绝。毕竟是杂志社的编辑,平面审美妥妥地在线,拍起食物来比拍人更得心应手。
伦太郎把照片存下来,打算拿回去馋大秦寺。一抬头,就看到了出门去结账的飞羽真拿着两个打包盒回来了,还和莲问起了贤人。
……说起来,贤人确实出去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吗?
伦太郎就见飞羽真坐下来的同时,手在贤人的坐垫上按了一下,然后眉头就是一皱。
……看来不止一会儿了。
伦太郎想了想,从座位上起身,他打算去趟洗手间,然后顺便去找找贤人,看看他逛到哪里去了。
飞羽真就坐在门口,看着伦太郎走过来,坐到廊下穿鞋准备出去,就伸手勾了勾他,伦太郎心领神会,点头道:“我去找一下。”
见伦太郎会意,飞羽真也就不多说了,目光回到烤盘上,看看还有没有现成可捡。
伦太郎在古色古香的木质走廊里前行,两侧的墙壁是深褐色的原木护板,接缝处嵌着细长的铜条,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墙上挂着一盏盏纸罩壁灯,不是真的纸张做的灯罩,而是骨瓷故意做成了纸张微皱的模样,暖黄的光从骨瓷里透出来,把墙壁的木纹照出了琥珀色的光泽。
飞羽真推荐的这家店,不得不说,装潢是真的有品位。
伦太郎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嗅到了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细弱,却尖锐地刺进鼻腔,像一根针扎在嗅觉的边缘。
是血腥气。
伦太郎屏住呼吸,仔细辨认了片刻,然后放轻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地板从深褐色的木条变成了灰色的石板,缝隙更大,踩上去的声响也更脆。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有一个人影蜷缩在走廊的角落里,背靠着墙壁,像一团被随手丢下的旧衣服。那里是灯光无法触及的角落,人影整个糊成了一团,边缘几乎要融进周围的黑暗里。可伦太郎还是认出来了——那熟悉的轮廓,肩膀的弧度,低垂着头时颈部的线条。
——是贤人。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
“贤人……你怎么了?”
伦太郎的声音刻意压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他快步走近,但眼前之人却对他的靠近没有任何的反应。
这……太奇怪了。
伦太郎不由放慢了靠近的脚步,他当然担心贤人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让某种更尖锐的东西拽紧了他的神经——那是他作为战士的本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驱使着他的余光不断扫向走廊两端,警戒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袭击。
坐在角落里的人总算有了些动静。
他一动,伦太郎就看得更清楚了——是贤人,没错。他的手捂着大半张脸,指缝间透出的颜色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暗沉。刚才的静止或许只是因为一时失神,而这会儿,他似乎总算是认出了靠近的人是伦太郎。
于是那只手放了下来。
像卸下了最后一点力气那样,从脸上滑落。
伦太郎的瞳孔猛地一缩。
贤人的下半张脸几乎被血糊满了。暗红色的液体从嘴唇蜿蜒到下颌,有些已经半干,有些还新鲜地反着微弱的光。他的手掌上全是血,黏腻的,还在顺着腕骨往下淌,一滴一滴,濡湿了袖口的布料,在浅色的衣料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痕迹。身边的墙壁上还有一道拖曳的血手印,显然,是贤人曾想撑着墙壁站起来,但失败了,又滑坐回了地上。
可贤人本人却像完全没意识到这些。
他抬起眼看向伦太郎,可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就好像完全不明白伦太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就好像他也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手上黏糊湿润的又是什么。反正失去了色彩感知后的他全都看不清,只是灰蒙蒙的糊成了一片。瞳孔中弥漫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后的空白,仿佛灵魂暂时离了壳,只剩下身体还维持着睁眼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