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看的人不多——那是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没多少人。我读过的书还算多,什么是好的故事、什么是凑数的,我分得清。”
“所以……”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打断了贤人的话语。
“所以,这次,我终于可以看到你连载中的那篇《剑与勇者》的后文了吧。”
飞羽真:“……”
飞羽真张了张嘴,但没能说出一个字,忽然感到有些鼻酸,想要叹气,但又生生忍住了。
……那个故事,他已经写了无数遍了,对着同一个大纲写了无数遍。但……为了“乐趣”,他没有逐字逐句地将文章背下来,每一次都是重新写。
修改措辞、调整结构……
但,这些文字,从未被刊载过。
因为这本书中的时间一直在数月间循环往复,那篇还在连载中的小说,总是还没来得及刊载几期,故事就抵达了终点。他的这些努力,最终连个回音都没有。
销量是假的,版税是假的,那些他以为在认真读他小说的人,或许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我每一次都认真地写了。每一次,都认真地写完了。
那些除了审稿的芽依,谁都没看过的稿子,他都是认认真真地写完了的。
——写这篇小说,就只是为了达成“交稿”的约定罢了。
——这只是我的工作。
把一切归为“工作”,就能让自己释然吗?
或许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瞬间,他曾经无法释然过,曾经愤怒过,痛苦过。但那大概已经是几千,甚至是几万年前的事了。
几万年——
足够把所有尖锐的情绪都磨成齑粉,现在什么波澜都不剩了。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车顶那张翘了边的广告纸。
……记不清了,太久远了。
也许根本就没愤怒过,或许从一开始就欣然地接受了这份差事。
……那现在淤积在胸口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又算什么。只是因为自己就要被“作者”抛弃,要“失业”了吗?
还是,自己只是太累了呢?
冷不丁地,飞羽真就感到贤人在拿手肘捅自己了,听他用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声音,质疑道:“……你,该不会想着‘反正不会刊载’,就干脆没写吧。”
飞羽真:“……!”
飞羽真立即坐正了反驳道:“我一直都有写完啊!”
连声音都比刚才洪亮了几分。
他可真没有因为知道这个世界会回溯就偷懒啊!——这是和芽依的约定,也是和杂志社的约定。连载到一半的时候,就要提交全部稿件了。
“好。”
贤人像是得到了飞羽真的保证,松了口气。
“那我就放心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贤人再次开口了,只是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轻快了,郑重了许多:“这一次,我一定会去那个未来的。就去那个——能买到刊载了《剑与勇者》完结篇的杂志的未来。”
飞羽真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靠回了椅背上,目光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车厢里。公交车正驶过一条两边种满行道树的路,阳光从树叶缝隙里一片一片地落进来,暖洋洋地铺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手搁在那片光里,阳光的温度烫得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谢谢。”
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