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眼前的少年让原睦感到无比熟悉,熟悉得让原睦瞪大了眼睛,他心跳如鼓,一个荒诞的猜测就这么卡在喉咙里,他想继续问下去,可眼前惨烈的景象又让他不敢再问下去。
他希望是,因为这样至少又见面了。
更希望不是,因为他实在不想再看到他满心记挂的人再受一次苦。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那男人背对着所有光线,身姿挺拔颀长,虽然只穿着深蓝色真丝家居服,可脊背笔直,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威严。
一根通体银灰的高尔夫球杆被男人紧紧握在手里,金属杆身冷亮坚硬,反射着天花板华丽的灯光。
“向你阿姨道歉!”
男人居高临下看着蜷缩的少年,冰冷的语气像在处理一只不听话猫:“听见没有!”
地上的少年没有哭,更没有求饶,他用左臂艰难撑起身子,慢慢地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拿着球杆的男人。他没有认错,也绝不低头。
原睦惊愕地看着那张脸。
那是中俄两国最完美的混血长相,青涩的面孔已经有了日后清隽绝尘的俊美轮廓。他鼻梁翘挺,整张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副漂亮至极的眉眼,清秀的眉毛既长且直,插入鬓角,浓密的深棕色睫毛覆在眼窝,蓝灰色的大眼睛清澈干净,像冬日的贝加尔湖。
原睦听见自己的耳朵里发出“轰”的一声,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发抖,他终于肯定了那种异常的熟悉感,那少年就是他的爸爸,是十五岁的原龙星!
“爸!”
原睦疾步上前想要扶起少年原龙星,可他却惊愕地发现,他的手穿过原龙星身体,什么都抓不到。
他竟是以一个悬浮的灵魂形象站在这华丽的别墅大厅中。
他能看清楚一切,却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他的身体像一缕虚影,没有实体,无法介入。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被锁在一层透明的屏障外,被迫观看这场无人知晓的旧戏。
下一秒,风声破空。
男人抬手,球杆再次狠狠挥落,没有迟疑,毫不留情,重重落在少年单薄的脊背。
少年原龙星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扑倒在地,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可接下来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所有声音咽下,不肯发出半点示弱。
男人气疯了,球杆一下接一下,毫不手软,仿佛那少年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本该去死的仇人,一个让家族蒙羞的耻辱。
“向你阿姨道歉!!”
球杆每一次落下,带着骨骼震颤的声音,打在脊背,打在腰侧,打在腹部,打在不能再受力的肩胛骨,击打声和男人的怒吼在这华丽的别墅中,变成了少年一个人的地狱。
“住手!!”
原睦感觉全身血液冲上头顶,他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将少年护在身下,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男人即将落下的一记重击!
可他却忘了自己只是一个漂浮的局外人。他的指尖直接穿透少年的脊背,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
“砰——”
球杆重重一击,正中少年左侧肋骨,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穿透被叫做家的地狱,响彻原睦的整颗心!
他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原龙星撑在地上的左臂骤然失力,一口鲜血随着身体跌倒在地,喷在眼前的地板和男人的拖鞋上。原本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指尖的血色彻底退去,少年痛到麻木,蜷起身体,再无力反抗。
“爸……起来,你起来……”原睦徒劳地想要扶起少年原龙星,可他的双手一次次穿过少年的手臂,他跪在少年原龙星身边,颤抖的手悬停少年脸颊,他想摸摸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可却根本碰不到。他无法被看见,无法被感知,好不容易来了这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少年原龙星瞳孔涣散,眼睛半合着,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原睦俯下身,把耳朵紧紧贴过去,那断断续续的气音带着绝望和委屈,喃喃地说着一个单词:“мама……”
妈妈 。
遍体鳞伤的原龙星,在用俄语轻轻的叫着妈妈。
原睦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你看看我 ……我是小睦,我是你儿子 ,你看看我……”
他徒劳地想去擦掉少年脸上的血,手穿过棕色的头发,穿过惨白的脸,越想碰到,就越是什么都碰不到。
身后的男人冷冷的声音带着狂怒之后的不耐烦:“你妈早就不在了!全家都想把日子过好,只有你一天到晚找茬惹事!”
一声脆响,那根球杆穿过原睦的身体,扔在少年的面前。
“你自己好好反省一下吧!”
男人最后看了少年一眼,冰冷的眼神没有心疼,只有疲惫和厌烦。原睦在他离开的时候,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
中年原少宗丰神俊朗,眉眼凌厉,像极了原鹏程。
原鹏程?原睦心中一惊,立刻四下环顾,他忽然发现在这场血腥暴力之中,原鹏程和许怜优就像消失了一样,从未出现过。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原龙星就那样静静蜷缩着,没有人出来,没有一个人出来 。
原睦跪在原龙星身边,泪水狠狠砸在地板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甚至无法走出这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龙星的手动了动,慢慢地,一点点撑着地板,伤痕累累的左手五指张开,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借力,他咬着牙关,修长的脖子绷出青筋,肩膀微微抬起 ,撑起了上半身。
原睦这才看到,原龙星的右手紧紧握拳,像是刚刚一直在用身躯保护着很重要的东西。他忽然反应过来,十五岁原龙星奋力想要保护的,是那已经被撕得粉碎的母亲的照片。
“爸……”
原睦看着他艰难地站起来,双腿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他一步步走向门口,整个人都在晃 。原睦跟在他的身后走到门口,打开门,走下三级台阶,看着他每下一级便停下脚步,待喘息平稳 ,再继续走。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脸上血泪混在一起,滴在台阶,又被他脚步踩散。他的左手紧紧按着左侧腹部,右手握拳,保护着他想要保护的照片碎片,毅然决然,一步一个血印地走出那扇高大的铁门。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无人的路面上,天气也仿佛不肯放过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冬天的寒风裹着雪花,突然就从头顶降下来,吹扯着少年单薄的衣服,吹干脸上的血泪和卫衣上的血迹。
原睦眼睁睁看着少年原龙星踉踉跄跄,几步一停,漫无目的地走着,一条街道在少年缓慢的前行中,长得仿佛看不见尽头 。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个电话亭。
少年原龙星推开门,一头扑了进去。
他靠在电话亭的墙壁上喘息了很久,颤抖的左手在牛仔裤兜里摸索了一会,摸出了三个一元硬币,却被他一个没拿住掉在地上 ,叮叮当当滚落在电话亭角落。
原龙星一枚一枚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净血迹,将一个硬币小心翼翼塞进投币口。他拿起听筒,颤抖的手指一个一个数字按下去,小心翼翼拨下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刹那,他将听筒贴在耳边,似用尽全身力气,轻轻的气音叫出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赵教练……”
原睦听见了这个称呼。赵教练,赵毅,爸爸的养父,他的爷爷。
“我是原龙星……”他听着那少年用最简短的话说,“我受伤了 ……您能救救我吗……”
“东城别墅区……外面,没多远,一个电话亭……”原龙星攥紧了话筒,血从指缝中渗出来,“好……我等您……”
那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对着电话那头只有一面之缘的赛车教练,说出了这辈子最卑微也是最倔强的请求,更是一个被亲生父亲差点打死的孩子,在向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任求救。
电话挂断了。原龙星放下听筒,软软坐下去,靠在电话亭的玻璃墙,仰起头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冲破眼角,冲开脸上的血痂,他紧紧抱着自己轻轻拍着,嘴唇翕动,喃喃自语。
“没事了……没事了……”
他像哄着孩子一样,自己安慰着自己,一段熟悉的旋律从嘴里轻轻唱了起来。
“睡吧,我的小星星……在深蓝色的夜空……”
原睦蹲在电话亭在泣不成声。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下起了雪,原来那天晚上是那样的冷,十五岁的父亲躺在血泊里 ,无人护他,无人心疼,无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告诉他再坚持一下。
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几乎冲破胸膛。环顾四周,客厅还是他家客厅,窗户映着城市的灯光,他这才反应过来,刚刚不知不觉在沙发上睡着了。
满头冷汗早已将金发打湿,冰凉地贴着后背。他赤脚下地,走到落地窗边,弯腰从角落拖出那盒乐高战斗机歼-20s。
未完成的机身静静躺在盒子里,机翼空缺,零件散落,像一堆失事的残骸。
原睦打开落地灯,盘腿坐下,指尖捡起第一块灰色机翼骨架,精准卡入卡槽。
“咔嗒。”
第二块。
第三块。
血泊中的少年。
喃喃的“妈妈。”
求救的电话。
积木嵌合的咔哒声和梦中的情景重叠,又从梦中穿梭,停在那座大隐隐于市中的松风阁,所有迟来的愧疚,所有原鹏程口中年少细碎的温柔,在这一刻全部褪色,变淡,变轻。
那些温柔是真的,可那些落在骨头上的击打,无人庇护的深夜,血肉模糊的绝望,更是真的。
原睦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块还没拼上去的零件,看了一会,然后低下头,将它轻轻嵌进正确的位置。
“咔嗒。”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说:“坚持住。”
一块黑色的积木链接件,卡紧了机身。
“坚持住。”
一块细小的红色透明信号灯,嵌进尾翼。
“坚持住。”
他一块块地拼,一句句喃喃说着“坚持住”,动作精准稳定,哪怕心绪翻涌,手上的力道依旧克制规整。独一无二的减压方式坚持了许多年,压力越大,拼得越快 。
不管原鹏程哭的有多真,不管是不是真的后悔,不管他当初有没有参与那场事故,那个十五岁少年在血泊里叫着妈妈的时候,他不在。那少年在冰冷的地板上撑起身躯,艰难逃离,浑身是血拨打电话的时候,他不在。
他们都不在。
现在来哭,来说对不起,做的重情重义,还有意义吗?
松风阁的眼泪是真是假,重要吗?
我到底在迷茫什么?原睦对自己狠狠的问,我到底在纠结什么,迷茫什么!
没有人有资格用事后的愧疚,抵消当年的暴行。
原睦拿起一块又一块的零件精准嵌入卡槽,对着冥冥中的故人一字一句,郑重笃定 。
“爸,不管原家当年有没有参与,不管真相最后是什么。”
“我,不替您原谅。”
“您心软,您善良,您一生待人温和,那是您的格局。
“我没您那么伟大,我就是睚眦必报,谁惹您,我咬谁。”
“我是您儿子,我查到了您去世的原因,我梦见了您当初的样子。我释怀不了,我大度不了。他们道歉我可以听着,送礼我可以收,可原谅这种事我绝对不替您做。”
“您经历的那些,我替您全部记住。”
“但我不会和解。”
“不会。”
“永远不会。”
“我他妈的……”
“只要公道。”
最后一块是透明的驾驶舱盖,轻薄易碎,需要极致温柔与极致精准的力道。
原睦屏住呼吸,指尖抵住舱盖,对准凹槽,轻轻一推。
“咔嗒。”
一声清脆落定,整机成型 。
暗灰色的机身凌厉挺拔,尾翼一点猩红透亮,在落地灯下安静伫立。原睦捧着战斗机垂眸良久,轻轻地放在展柜上。关上玻璃柜门,他抬手关掉了落地灯,打开了一道窗缝。
不知不觉,晨光熹微。
一阵风轻轻拂过客厅,却吹不散原睦心底扎根十几年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