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到七八月,这天便热得如同要人命。日头刚升起,热气便扑面而来;到了午后更是难耐,直到申时过后,这暑气才渐渐消散。
为解酷暑,除了地库里存的冰块,青叶所居的房屋以及白日里常待的议事房,都请巧匠设置了引水渠与水车。水从屋后的湖中引来,漫过房顶,又顺着屋檐两侧垂吊的细丝一路流下,缓缓坠入地上的水池中。如此一来,屋内便凉爽了许多。待夏日过去,便停下水车、抽干水池,免得生出青苔之类,再覆上石块,一切便了无痕迹。
青叶一直忙到将近午膳时分,手中的折子仍未能放下。众人依次禀报完毕后纷纷告退,只余程知义、何不笑、谢蔼、周鹤与青叶还留下议事。
“将军,”朝露的声音在房门外轻轻响起,“午膳已在偏厅备好,可要现在用膳?”
青叶敛了敛心神,放下折子,对众人道:“走罢,一道用膳,下午还有得忙。”
几人应了声。房门应声而开,是朝露推的。
门一开,两侧水帘的流动声便透了进来,倒也不吵,听在耳中,反而有几分安眠的意味。
青叶行至门外时,朝露躬身道:“将军,秋姐姐一早就带着侍女在漓水院等候,如今漓水院都已归置妥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秋姐姐正在偏厅恭候将军。”
青叶闻言脚下一顿,叹了一声:“许久没见她了,我一回来便直奔议事房。”
她侧首看向谢蔼,笑道:“林秋来信总说一切安好,可是真的?莫不是你欺负了她,她不敢跟我说?”
谢蔼连连喊冤:“将军明鉴,向来只有林秋欺负末将的份!”
青叶失笑,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程知义与何不笑又暗暗交换了一个眼神,被青叶察觉。她一面走着,一面伸指点了点程知义,问道:“今晨在马车上,我便觉得你与何不笑说起林秋时似有不对,到底是何事?”
程知义狡黠一笑——他素来坦诚敦厚,鲜少露出这般神色。
他脚下未停,拱了拱手道:“将军,非是末将不肯说,实在是谢蔼刻意‘隐瞒’。”
“隐瞒?”青叶疑惑地顿住脚步,上下打量谢蔼,“你莫不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林秋的事?”
周鹤立在她身旁,抱臂挑眉,煽风点火:“谢兄还是招了吧,也省得小弟动手。”
谢蔼却是轻巧一笑:“将军,末将对林秋一心一意。”
“那——”青叶眼神里带着探究。
谢蔼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将军一会儿亲自问林秋便知。”
他神色坦然,笑容诚挚。青叶眼神凌厉,又将他上下刮了几回,这才重新迈开脚步,一面警告道:“你若真惹了她,仔细我扒你的皮。”
谢蔼只一味地笑,并不辩解。
几人便在廊下继续走着,间或聊几句。朝露在前引路,邓禹与一名护卫在后方殿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一处偏厅。这里偶尔用作青叶午膳或小憩之处,地处僻静,并不挨着议事房。
远远便见房门大敞,一道熟悉的背影正在指教侍女布下碗筷、端上小食与荤素菜品。
青叶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向那身影走去。还未行至门外,房内众人已然察觉,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向她躬身行礼。
林秋也是如此。她转过身来,面上难掩喜悦:“将军。”
青叶却怔愣当场,脚步也停滞了几息——
“林秋,”她上下打量着,略有些不敢置信,“你……你有身孕了!”
她看着一丈之外那道纤弱的身影,那孕肚已然隆起,看模样,似有五个月了。
原来这便是谢蔼“隐瞒”的事,当真是喜事。
林秋但笑不语,向前走来,欲迎向青叶。
青叶立刻回过神,快步向前走去。就在林秋正要跨过门槛时,一道矫健身影先于青叶众人奔出,长臂牢牢扶住了林秋。
“小心。”
青叶瞧了一眼,可不正是谢蔼么?
她心中一松,脚步也慢了下来,笑着看向眼前这对璧人。眼看谢蔼就要扶着林秋过门槛,她摆摆手道:“不必迎过来。”
林秋便止住了脚步。谢蔼仍旧扶着她,望着林秋的眼中尽是疼爱。
青叶行至二人跟前,林秋侧身请她入内,面色红润,略带羞涩。
青叶领着其余三人迈过门槛,伸手牵过林秋的左手,轻轻按了按,又放下。
“好,”她低声道,“极好。”
她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觉得一股喜悦自脚底升起,涌遍全身,心中尽是慰藉。
“坐吧,都坐。”青叶招呼众人,又向朝露道,“添一副碗筷,林秋一道用膳。”
朝露领命。青叶忽又想起了什么,向谢蔼道:“你瞧瞧这些菜品,若是林秋吃不得,立刻着人去安排。”
“都能吃,都能。”谢蔼满心满眼都是林秋,笑着回答,几乎合不拢嘴。
众人一一落座。周鹤率先开口,调侃谢蔼:“二月成亲,嫂子三月便有了身孕,不错,不错!”
他口中尚知道留些体面,但还是免不了几分戏谑。
林秋也不羞,只浅浅地笑着。
青叶也笑了,拢了拢袖子,问道:“这等好事,怎么还瞒着我?”
林秋告罪道:“并非有意隐瞒。将军在外事务繁忙,林秋不愿让将军挂念。”京州诸事,她多多少少也从谢蔼那里知道一些。
她眼尖,瞧见了青叶手指上的玉扳指,露出疑惑之色,下意识看了身旁的谢蔼一眼。谢蔼也露出不解。
青叶察觉,只淡淡一笑,又继续道:“你的身孕,年底便要发动了吧?”
林秋点点头,低声道:“早些生了,也好。”
早些生了,也好。
青叶觉得这话有些怪异,好似林秋在谋划什么大事一般。她一双眼睛凝视着林秋,对方却忽然抬首望来,浅浅笑道:“我还惦记着要回来伺候将军呢。”
闻言青叶哑然失笑,向一旁的朝露看了一眼,又回视林秋道:“你且安心,没有一年半载,你也不必着急回来。若有什么要紧的事,让朝露去办。”
朝露正为众人添凉茶,闻言恭敬地道了声是。
谢蔼也轻声抚慰林秋:“别急,先安下心来。”
林秋垂眸,似思虑良久,方才轻声应了。
青叶细细端详着她,并未再出声,心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朝露斟完了茶,见菜品都已上齐,便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