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叶收回神思,执筷夹菜,吃了几口,看向程知义道:“丹罗县那边,务必盯紧了。”
程知义应下,又禀告了几句丹罗县的现状。
何不笑抽空插了句话:“将军,今夜我等为将军接风洗尘,在花间酒楼一聚。”
青叶闻言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也好。我也许久未见燕娘子了,不知如今燕氏的生意如何?”
何不笑答道:“自然是好。如今燕氏涉足酒楼、宝石、衣料,今年想必比过去两年的营收都好。”
青叶细细品着,又道:“曹氏和蒙氏可还追随燕氏?”这两族也涉足商界,因家族式微,多是跟着燕氏一道,倒也融洽。
“一直如此。”何不笑颔首。
青叶便不再细问。周鹤坐在她身旁,执筷替她夹了一块炙烤嫩肉放入碗中,却是若有所思。
每年七月十四这一天,青叶皆率四军将领到场,祭奠万英殿的英灵。彼时,她身着玄衣银甲,佩戴双叶剑,于日出之时抵达,开启当日祭奠。
唯有今年,因蜀州军防耽误,无法亲临。
万英殿里,统共立着一千六百九十八位灵牌。八成是寻不到家人的,剩余则是军功卓著、且其家中族人已无力供奉者。
然实则战死沙场的英雄,又岂止这区区一千六百九十八人?
青叶立在殿中,抬首望向眼前的一块块牌子,将视线定在当中一方灵牌上。
林冬。
林冬的坟不在临卫城内,而在城郊外一座山野之间。那里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亦是静谧异常。
他生前便喜山野,从来不爱杀人的活计。
“若为了青叶的大愿,我可执剑杀人。”林冬双目缱绻,眼中只有青叶。
青叶凝视灵牌上的“林冬”二字,悲伤悄然弥漫身上,但已无泪水。
“姐姐。”周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蔼来了。”
青叶缓缓转身,瞧向殿门处的二人。
“将军。”谢蔼拱手行礼。
青叶淡淡应了一声,眸中尽是平静。她略一点头,示意他二人过来:“近前说话罢。”
二人便行至她身旁,一左一右站立。
“谢蔼,”青叶抬手点了点那一方灵牌,语气平缓,“林冬的牌位在此,我只来这里。他的坟,是林秋每年洒扫的。今年,你同她去了罢?”
林冬身死之时,正是三月初七,春暖花开之日。
谢蔼颔首:“回将军,末将今年与林秋一道去的。”
青叶顿了顿,又道:“我从不去林冬墓前,因我心中执念——未能找到杀他之人,也未能报仇。”
闻言谢蔼嘴唇动了动,但并未言语。一旁的周鹤瞧了一眼青叶,也低首默然。
青叶并未希冀他二人的答复。她忆起去年秋收大宴,又忆起花间酒楼与白安起的争斗,红唇微张,徐徐道来:“去年我与白安起在花间酒楼的打斗,你们想必都知晓了罢。”
她并未刻意隐瞒。何不笑、程知义等人皆是她心腹,只需问一问赖行从,或是燕娘子,便可知当夜之激斗。
谢蔼与周鹤齐齐道了声“是”。
“你们当时必定好奇,我与白安起素未谋面,缘何激斗。”她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了些冷意,带了些暗涌。
“能让我失控至此,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林冬的仇。”
众人跟随她多年,熟知她心性,亦晓得她的底线与在意之事,不会猜不到。
她侧首看向周鹤,淡淡道:“林冬被杀之时,你和张岭在场。当中细节,林秋可有向你问过?”
周鹤低首答道:“问过两次。”
“两次?”青叶似已料到,仍要他细说,“何时?”
周鹤缓了缓心绪,答道:“一次是林冬身死的第二日。一次,则是姐姐与白安起激斗之后的一个月。”
青叶喃喃道:“一个月……她倒是沉得住气。”
林秋必定是当时就猜到了个中缘由,只是无法肯定,又见青叶不提,因而才等了一个月,方才去周鹤那里打探。
周鹤“嗯”了一声道:“林秋所问,是当时蒙面人的身法招式,以及其他细节,包括对方的眼神、声音。弟弟皆一一告知,但日久天长,记忆略有模糊,因而也说不全了。”
五六年了,些许记忆早已淡去。
“说不全,记不清,也不妨碍她猜到背后真相。”
青叶低声道,似是自语,又似是对他二人所说。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谢蔼。”她转而侧身面向一旁默然的谢蔼。
“林秋必定是想手刃白安起,否则不会说出‘早些生了也好’那样的话。”
谢蔼似是惊醒,又似是早已知晓。他清俊的面容露出点点忧虑,声音沉沉:“我……猜到了。”
他爱林秋,亦敬重林秋,怎会察觉不到?
青叶盯着他,声音凝重:“明年南屿州必定有动作,很大可能于琉北一带发动战火。若是白安起上了战场,我必定也在,而林秋只怕也要因这执念而上战场——”
谢蔼倏然抬首望她,嘴唇一抿,面容微动。
青叶与他对视,语气极其肃然:“我不能失去林秋,你也一样。”
“将军……”谢蔼眼中泛着光,“我家里必定照顾好林秋。但我既为军人,理应上阵杀敌、冲锋陷阵……”
“你身为将领,自然有你的战场。”青叶打断了他,声音扬高些许。
谢蔼垂首不语。
她缓了缓心神,恢复平静道:“我并未糊涂,你不必赘言。我只要你记住,不许林秋上战场。”林冬杀身之仇,由她来报。
谢蔼顿了顿,拱手应是。
青叶回身,正对上周鹤双目。二人视线触碰,周鹤沉声道:“弟弟追随姐姐。”
无论青叶去哪里,他皆跟随。
青叶与他对视,忽而浅浅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