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是一个老头,穿着旧棉袄,蹲在门口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一只老猫。背景是一堵斑驳的墙,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
“他在哪儿?”沈默问。
“隔壁市,一个小镇。叫柳河镇。”老韩说,“他躲了很多年,没人找到他。但你们去,他可能会见你们。”
姜念看着那张照片,突然问:“为什么?为什么他愿意见我们?”
老韩看了她一眼。
“因为你奶奶。”
姜念愣住。
“你奶奶姜凤英,当年救过他的命。”老韩说,“老郑欠她一条命。他等了几十年,就是为了还。”
姜念的手微微发抖。
奶奶……救过人?
她从来不知道。
奶奶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唱戏的老太太,会做好吃的,会在她哭的时候抱她,会在睡觉前给她讲故事。
但原来,奶奶还有另一面。
老韩又点了一支烟。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支了。
“明天就走。别回你们住的地方,他们肯定蹲着呢。今晚睡我这里,明天一早出发。”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一扇门。
“这是我女儿以前的房间。她早就嫁人了,不常回来。你睡这儿。”他看向姜念。
然后又看向沈默:“你睡沙发。”
姜念想说点什么,但老韩已经转身进了另一间屋,关上了门。
那晚,沈默睡在沙发上,姜念睡在老韩女儿以前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贴着一些泛黄的贴纸,是很多年前流行的卡通人物。床头放着一本相册,还有一个布娃娃,眼睛掉了一颗。
姜念拿起相册,翻开。
里面是一个小女孩,从小到大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没心没肺。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拿着糖葫芦。背着书包上学的第一天,紧张地揪着书包带。小学毕业照,站在第一排,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最后一张,是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站在一个男人身边,笑得很幸福。
姜念合上相册,放回原位。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
她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奶奶救过的人、静默者、老韩等了三十年的老婆、被声音吞没的阿芬、还有那个叫“听音阁”的地方。
奶奶说,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有些人死了,也是为了等。
她现在有点明白这句话了。
隔壁传来老韩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说话。
她侧耳听。
“阿芬,我又见到两个年轻人。跟你当年一样,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怕。你说,他们能活着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沉默。
老韩的声音又响起,更轻了。
“我可能……等不到你了。但我希望他们能等到。”
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男孩子,眼睛里有你当年的光。那个女孩子,倔起来跟你一模一样。你说,是不是老天爷觉得我太苦了,送我两个年轻人看看?”
没有回答。
“阿芬,我想你了。”
姜念闭上眼睛,眼角有东西滑下来。
她不知道那个叫阿芬的女人去了哪里。但她知道,老韩等了她三十年,还会一直等下去。
也许这就是奶奶说的:有些人活着,是为了等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默和姜念就出发了。
老韩送他们到楼下。清晨的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的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笼罩着空荡荡的街道。
老韩站在单元门口,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沈默的肩膀。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拍得很用力。
沈默看着他,突然问:“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老韩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我老了,跑不动了。而且,我得在这儿等阿芬。万一她回来,找不到我怎么办。”
沈默沉默。
姜念眼眶红了。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老韩看着她,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
“你奶奶要是知道你长这么大,一定会很高兴的。”他说,“你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姜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老韩伸出手,粗糙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活着回来就行。”
姜念点头,说不出话。
老韩摆摆手:“走吧。别回头。”
车开出去很远,姜念回头看,老韩还站在楼下,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不知道的是——那会是她们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韩东升。
但她知道,老韩会一直等下去。
等那个叫阿芬的女人,从声音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