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站在老槐树下，把手放在树干上。

闭上眼。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只有粗糙的树皮，凉凉的，有点湿。她能感觉到树皮下汁液的流动，能感觉到树叶在风中的颤抖，能感觉到根系在土壤深处的延伸。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一棵树。

但很快，那些感觉被淹没了。

因为声音来了。

不是一两个声音，而是无数个。

像潮水一样涌来，从树干里，从树根里，从那些飘动的红布条里。

“念念……”

她听见了奶奶的声音。

但不止是奶奶。

还有其他人。

“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女儿，爹想你……”

“念念，帮我们告诉他，我们很好……”

“谢谢你来听我们……”

那些声音太多了，太密了，像无数条河流同时涌入她的脑海。

姜念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的手还按在树干上，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动不了。

沈默在旁边看见，脸色变了。

“姜念？”

姜念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皮下面，眼球在快速转动。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沈默想上前拉她，老吴拦住他。

“别动。”老吴的声音很沉，“她在听。这是听音树的仪式，打断会有危险。”

沈默的手握成拳头，但他忍住了。

他只能看着。

看着姜念的脸色越来越白，看着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看着她的眼角，流下两行泪。

那些声音还在涌来。

“念念，奶奶在这儿……”

“念念，别怕……”

“念念，我们都在……”

姜念的眼泪越流越多。

她能感觉到每一个声音背后的情绪。有思念，有不舍，有遗憾，有祝福。那些情绪像无数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肩膀。

她从来没有这样被爱过。

被这么多死去的人爱着。

然后，最深处的一个声音响起来。

是奶奶。

但这一次，不是那种模糊的、遥远的呼唤。是很清晰的，很近的，像奶奶就站在她面前。

“念念，我亲爱的念念。”

姜念的嘴唇动了动。

“奶奶……”

“奶奶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念念，有些话，奶奶活着的时候不敢告诉你。现在可以说了。”

“你妈妈，还活着。”

姜念浑身一震。

“她在听音阁。她被封在最深处，出不来。”

“救她的人，只能是你。”

“因为你是她的女儿。你的声音，和她的声音，是一样的。”

“听音阁的门，在镜子里。你进去了，就能找到她。”

“但是念念，你要记住——”

“进了听音阁，不一定会出来。你愿意吗？”

姜念的眼泪流了满脸。

她在心里说：我愿意。

我愿意。

我愿意。

那个声音重复了三遍，不是用嘴，是用心。

然后，奶奶的声音停了。

但那些其他的声音没有停。

它们继续涌来，比刚才更强烈。

“念念，帮我们传话……”

“告诉他，我爱他……”

“告诉她，我原谅她了……”

“告诉他们，我很好……”

那些声音太多了，太强了，像要把她淹没。

姜念站不稳，往后倒。

沈默冲过来，一把扶住她。

“姜念！”

姜念睁开眼。

但那一瞬间，沈默愣住了。

因为姜念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反射的光，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淡，很温柔，像黄昏时的余晖。

姜念看着他，慢慢说：

“我听见了。”

沈默点头。

“我知道。”

姜念摇头。

“不是听见。是……我能让他们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