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案组的警车接连停在「甜心乐糖果工厂」门口时,午后的风里裹着浓得发腻的巧克力甜香,本该是让人放松的味道,此刻却只让人头皮发麻。
甜,只维持了短短几米,就被一股压抑到极致的血腥味狠狠撕碎。
厂区中央那条在短视频平台上火过一阵的巧克力瀑布还在缓缓流动,棕褐色的液体顺着透明亚克力滑道一层层坠落,本该接住糖果与可可粉的池底,此刻混杂着被切割得异常规整的人体组织,碎肉被糖霜包裹,被可可粉浸染,远远望去,竟真的像一批造型怪异的劣质糖果,旁边的全自动包装线上,一颗颗滚出来的“夹心糖”剥开糖衣,内里全是精细化处理过的人肉碎块。
甜美童话的外壳,一戳开,就是地狱。
叶诗菡站在警戒线外侧,面色凝重:“现场被清理得过分干净,凶手熟悉工厂每一条动线、每一个监控死角、每一段生产流程,明显是内部人,或者长期深度参与过生产管理。”
彧疆蹲在巧克力瀑布边缘,手套沾了一层深褐,指尖捻起一点混合着□□的浆液,眼神冷得像冰:“仪式感极强,不是冲动杀人,是展示型犯罪,用最甜的场景,装最恶的东西,心理扭曲程度极高。”
林妍衿蹲在散落的尸块旁,法医镊子轻轻拨开一层糖霜,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尸源至少两名,被精密分尸,切面平整、角度统一,凶手具备专业解剖知识,而且——极度有耐心。”
陈可凡抱着电脑蹲在临时接线口,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脸色却越来越沉:“工厂监控被人用逻辑手段屏蔽,不是黑掉,是绕过去,碎片数据拼不出完整行为链,这案子……”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一旁的汵涵轻轻叹了口气,接得平静,却戳中所有人的痛处:“这是数理逻辑、密码规律、空间结构最占优势的案子。”
现场一瞬间安静下来。
谁都清楚,整个团队里,最擅长啃这种高智商对称型犯罪的两个人,此刻偏偏不在。
林熠,远在栅洲市,参加奥林匹克数学竞赛。
吴白澍,同一座城市,同一段时间,奥林匹克物理竞赛。
赛前统一关机、手机上交。
案子卡死在最关键的逻辑缺口,寸步难行。
陈珩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聊地转着笔,看着一群平时再棘手的案子都能撕开口子的人,此刻一筹莫展,终于嗤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到了天花板:
“哟,参加竞赛还得一起,奥赛的竞场可不是巴厘岛,人倒是潇洒,留我们在这儿啃人肉糖果。”
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陈可凡站在他身后,一点面子不给,直接拆台:“切,是谁在奥林匹克生物竞赛的时候,对人家清妤一见钟情,紧张到成绩都不敢查,最后还是叶队帮你查的?你还好意思调侃他俩?”
陈珩青瞬间脸涨红,又气又无语,瞪着亲哥低吼:
“我靠,你是我哥还是他俩的哥啊?你怎么这么偏心!”
不远处,裴清妤抱着画板站在警戒线外,安安静静地等着,听到这里,耳尖微微一红,低头抿嘴笑了一下,没敢出声,她是被陈珩青临时叫过来帮忙做现场复原画像的,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打扰办案,却一直留意着那个嘴硬又傲娇的少年。
几个人努力憋笑,气氛僵中带乐,诡异又真实。
栅洲市。
下午一点,竞赛终场铃声准时划破考场的安静。
林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呼出一口气,连续几小时高强度数学推演,让她眼底都蒙上一层浅淡的疲惫。吴白澍从监考老师手里领回手机,指尖触到冰凉外壳时,微微一顿。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屏保壁纸,是一张不算高清的偷拍。
秋日运动会,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少女穿着宽松校服,抱着运动会的加油稿,走在跑道外侧,马尾轻轻一甩一甩,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熠,不敢上前搭话,只偷偷定格了一个背影。
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谁也没告诉。
一连串未读消息弹出来,置顶就是陈珩青的几十条刷屏吐槽。
吴白澍自然牵过林熠的手,走到僻静的树荫下,直接拨通了团队群视频。
几秒钟后,屏幕里挤出来一堆人。
“小熠!白澍!”林妍衿第一个凑到镜头前,眼底全是藏不住的担心,“你们总算开机了,这边出了大案。”
林熠一眼扫到背景里的糖果工厂、闪烁的警灯、拉起的警戒线,刚才还软乎乎的神情瞬间收起,只剩下冷静锐利:“案子很难?”
“难到全队卡壳。”彧疆的声音从旁传来,“现场像一个精密的逻辑迷宫,少了你们两个,破不开。”
视频那头,陈珩青又要张嘴开怼,被吴白澍提前截住:“我们在回程路上,包车去机场,飞行两小时,再转车,三个小时左右到现场。”
说话时,两人已经坐上返回酒店的大巴。
林熠实在撑不住连日备考加跨省竞赛的疲惫,脑袋轻轻一歪,稳稳靠在吴白澍肩上,眼一闭,就睡熟了。
吴白澍下意识放轻呼吸,戴好耳机,又悄悄把镜头偏过去一小段,刚好让林妍衿清清楚楚看到妹妹安稳的睡颜。
林妍衿瞬间放软声音:“让她睡吧,别叫醒她。”
视频里立刻炸出陈珩青的连环吐槽,音量大得差点穿破耳机:
“不是吧不是吧,奥赛双人组,睡个觉还要靠肩头?”
“我看你们不是去比赛,是去公费约会吧?”
“‘巴厘岛’虽好,别忘记队友还在地狱模式啊——”
吴白澍眼皮都没抬,手指淡定把音量滑到最低,淡淡一句,护短又坚定:
“别吵到小熠睡觉,她累了。”
陈可凡实在看不下去,对着弟弟皱眉:“你适可而止吧。”
一旁一直安静看着视频的裴清妤,轻轻开口,声音软,却很稳:
“他们刚比完奥赛,强度很大,让他们先休息一下吧,案子我们一起破。”
陈珩青被她一劝,莫名就收敛了几分戾气,哼了一声,没再继续吵。
大巴即将驶入机场,信号开始断断续续。
吴白澍轻轻替林熠把贴在脸颊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镜头留下最后一句:
“五点左右,我们直达案发现场。”
画面定格,随即中断。
下午五点整。
甜心乐糖果工厂门口,一辆银色摩托车划破夕阳,稳稳刹停。
林熠摘下头盔,长发顺着肩线滑落,眼底的困意一扫而空,只剩下锋芒,吴白澍停好车,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两人并肩走进警戒线。
缺席了大半天的两大核心,正式归位。
陈珩青眼睛一挑,立刻凑上去,嘴不饶人:
“哎呦喂,我说两位,总算舍得从奥赛赛场回来了?没把那儿当成巴厘岛度蜜月啊?”
“还有你林熠,睡饱了没?某人的肩头是不是特别好睡啊?”
林熠气得脸颊微鼓,瞪着他:“你——”
一个字刚冒头,手腕就被吴白澍轻轻一握。
少年往前半步,将她稳稳护在身后,看向陈珩青,眼神淡淡,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都过来了,嘴巴还不闭上?那我们走了。”
他说着,真的牵着林熠作势转身。
陈珩青瞬间秒怂,连忙摆手:“哎哎哎——别别别!我只是口嗨口嗨!两位快开始查案,但别拖我们后腿啊!”
林熠与吴白澍对视一眼,几乎在同一瞬开口,声线整齐,清冷又自信:
“谁拖谁后腿,还不一定呢。”
一句话落下,全场气氛瞬间被点燃。
彧疆看着两人,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来了就好,现场交给你们。”
林熠蹲在巧克力瀑布前,指尖轻点透明挡板,数学模型在脑海中飞速搭建。吴白澍俯身查看流水线,物理结构、受力、转速、切割角度,在他眼底逐一拆解。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对刚从奥赛考场下来的少年少女,撕开这座甜腻恐怖的逻辑迷宫。
只有陈珩青,嘴上不服软,目光却一直锁在那些被凶手摆得异常整齐的糖果礼盒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陷入推理死胡同时,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针见血。
“你们有没有想过——”
“这些糖果的排列、颜色、尸块分割比例,根本不是仪式。”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看他。
裴清妤也停下手中的画笔,安静望向他,眼里带着信任。
陈珩青抬眼,语气第一次彻底褪去调侃与阴阳怪气,冷静得近乎锋利:
“这是凶手给我们下的一盘棋。」
「而棋盘的规则,就藏在糖果工厂的生产流水线里。”
这一步,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