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他们终于在白茫茫一片的林海雪原中看到人迹。数十颗大大小小的巨石散落在崖顶,小的不过两三个人高,最大那颗高有五丈,宽石丈有余。一条曲折的石径从巨石后面绕出来,一路延伸到驼队脚下。众人不由得精神一振,脚步快上几分。
石阶尽头立着一个牌坊,阴刻着“万佛寺”三字,往牌坊后一瞧,每颗巨石上都嵌着一扇木门,大门紧闭看不清洞内情形。唯独最中央那块巨石门扉半掩,将洞内火烛漏了出来。
门口处原本坐着一老僧,那人头上戴着一顶簇新的裘皮帽,帽子上点缀的猫眼石熠熠生辉。身上穿着一袭滚金锦绒袄,手里还拎着一只小巧的六角琉璃灯。他见到众人,忙站起身来将诸位细细打量一番,竖掌见礼道,“阿弥陀佛,贫僧了然,见过诸位。”
领头那只骆驼亲昵地蹭蹭他的掌心,他笑着拍了拍它的头,轻叱一声“去”,骆驼便跑开了。不多时,一众小沙弥从僧舍中走出来,为众人安置住处。
小沙弥推开木门邀请二位进来,叶孤城发现巨石内部被全然凿空,侧边开一石洞,天光照进来,方才勉强看清石内陈设。小沙弥点燃石壁上的灯烛,洞内顿时亮堂起来,洞内陈设均由岩石雕琢而成,造型古朴,颇有野趣,桌椅石凳一应俱全,第二层是休憩之所,顺着石阶往上走,里面置着两张石床。
小沙弥施礼告退,二人安顿好后一出门,便看到秀娘与了然和尚相谈甚欢,薛青不在身边。见他们来,秀娘便住了口,了然和尚做了个邀请的动作,一行人踏过门扉,走进最中央那颗巨石,不由得瞠目结舌。
巨石中有一巨大石室,煌煌灯火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石壁雕着一整幅地狱变相图,中央刻着无上佛国,十八罗汉手持玉玲长枪,或立或站,一旁的观音垂手低眉,中央的莲台上,释迦摩尼端坐其上,嘴角凝着微笑。下面雕恶鬼牲畜,罪人在炽热的火焰中承受果报,众夜叉手执刀斧,怒目而视。人、鬼、佛,无一不精心雕琢,栩栩如生。
鬼众不仅存在于壁画之上,还在石室之间。
石室内摆着数十张桌椅,桌上的金樽玉盘堆成一座小山,金樽内盛着剔透的清酒,玉盘中摆的是玉盘珍馐,椅子上躺的自然是鬼了。
酒鬼、饿鬼、赌鬼,诸鬼登堂入室,便是人间。
秀娘不由得问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喝的又是什么?”
了然和尚笑容丝毫未变,答道,“施主们喝的是素酒,吃的是素肉。”
不远处坐着一华服男子,他双眼迷离,醺醺然似有醉色,桌上酒器一应俱全,却抱着酒坛狂饮。
华服男子低声道,“钟姑娘也来了?请你喝杯酒。”
说着,他拿起酒壶倒了杯酒,手指轻弹,酒杯便直直向众人飞了过来。杯中盛满了酒液,愣是一滴不撒。
好俊的功夫!
钟灵秀轻轻一笑,“袁金刚,这酒你还是自己喝吧。”
手掌翻转间便多出一根长鞭,鞭梢一卷,杯子又回到那华服男子手中。
袁金刚将酒水一饮而尽,正要叙旧,冷不丁听见有人叹了口气。
若是佛门重地禁止喧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更何况叹息。
可他们此刻正寻欢宴饮,觥筹交错起坐喧哗,这声饱含愁苦的叹息却愣是盖住了沸腾的人声,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只见角落里正坐着一个和尚。万佛寺中的和尚衣着富贵举止从容,这和尚明显不是万佛寺中人。一袭打着补丁的粗布袄堪堪御寒,就着一碟水煮菜,慢慢啃着半个馒头。
想必这馒头不太好吃,和尚每咬一口馒头,便叹一声气。七八口气叹下来,馒头只擦破点皮。
旁边的络腮胡大汉猛地站了起来,满脸横肉目露凶光,一条蜈蚣状的疤痕从左额头拉到右耳侧,着实狰狞可怖。
“见鬼了”,他将自己桌上的酒坛往和尚面前一摔,拍着桌子骂骂咧咧道,“嚎丧呢,信不信爷爷我拔了你的舌头!”
“施主息怒,”和尚站起身来,低声答道,“出家人不嚎丧,和尚只会念经。”接着便念了一段往生咒。
钟灵秀在一旁低声介绍,“那便是独眼蝎‘王有财’,脾气不好,能活到现在全靠一把刀,和一双好腿。”
了然和尚捧场道,“好腿?”
钟灵秀忍俊不禁,“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人打死了。”
那厢和尚刚念了个开头,王有财便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显然气急了,瞪眼大骂道,“爷爷我还没死呢,你渡得着吗你!”
老实和尚恍若未闻,双眼微阖仍旧念着他的经。
王有财唰地一声抽出佩刀就要往和尚脑袋上砍,老实和尚闪电般伸出手,在王有财手腕一点,佩刀顿时飞了出去。和尚旋即侧身避让,王有财用力过猛,身子微晃,连忙跨步站稳,却正好踩中地上的酒液,脚底一滑,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此时佩刀正好从半空落下,刀尖朝下扎在王有财背上。
王有财闷哼一声,便再也没爬起来,血迹缓缓从身下洇出来。
这就死了?
在座各位都是见多识广的老江湖,却也真没见过这阵仗。还没还手呢,对手先把自己倒霉死了,这叫什么事嘛。
围观的众人一阵愕然,惊疑不定地望着依旧手执佛礼低声诵念的和尚,心中不由得激起一阵疑惑:这见鬼的和尚到底什么来头,竟福泽深厚至此?
那和尚恰好念完经,抬眼便看见倒在地上的独眼蝎,侧身避开快要漫至脚底的血迹,再次叹了口气,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熟悉的叹息再次响起,此刻,整个厅堂安静得仿佛只有和尚一个人。
两个小沙弥快步走上前,向那和尚见礼道,“师叔。”
和尚微微颔首,回原位坐了,仍旧啃那半个馒头。
一位小沙弥将尸体抬走,另一位拿着笤帚水桶,麻溜的把地上的血迹打扫干净。
尸体刚从视野里消失,厅堂中又热闹起来。喝酒的照旧喝酒,赌博的又开始吆喝,仿佛死去的人从未存在过。
袁金刚看了眼钟灵秀,调侃道,“可惜了,毒蝎子死就死在那双好腿上。”
钟灵秀瞪了他一眼,小声为自己辩白,“我只听说毒蝎子跑得快,哪能料想他平地里还能跌个大跟头。”
叶孤城笑道,“和尚教他摔个大跟头,他只是照做罢了。”
钟灵秀听他意有所指,顿时来了兴致,“怎么说?”
“你没看见么,”叶孤城道,“那和尚起身之前,悄悄扯了几颗念珠扔在地上。”
”毒蝎子踩在念珠上,方才滑倒的?”钟灵秀眼看着打扫干净的地面,料想扫洒的沙弥已将物证销毁,问道,“你们万佛寺中和尚个个身着锦绣,怎么还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和尚?”
了然和尚低声念了句弥勒,笑着答道,“那不是万佛寺的和尚,十几年前,他破了戒律,被师父赶了出去。”
“万佛寺中还有戒律呢?”钟灵秀环视四周,愕然道,“我怎么听见那俩小和尚唤他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