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解释道,“师父只是赶他出去自谋生路,还没逐出师门,称谓自然按辈分来。”
了然和尚与钟姑娘相谈正欢,西门吹雪素来不喜欢嘈杂喧闹的环境,径直走了回去。
连日的奔波使驼队众人均有些疲惫,天色黯淡后没多久,各房屋便陆续熄了灯。夜色中,一道黑影迅速从僧众所居房舍中窜出,来到一块巨石之前。从通风的洞口瞥见屋内一片漆黑,轻轻推开门闪了进去。
“别动。”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低喝,黑影顿时吓出一个激灵,却又被什么东西抵住肩颈一动不能动。
黑暗中传来一阵悉索声,叶孤城点燃灯烛。老实和尚看清西门吹雪架在他脖子上的剑还未出鞘,讪讪把双手放下,干笑道,“二位别来无恙啊。”
西门吹雪冷哼一声,收剑站在一旁。
“人们只说老实和尚神秘莫测,一身功夫浑然天成,教人看不出来历,”叶孤城手执灯烛在一旁石椅坐下,施施然问道,“竟修习在……”
叶孤城一时语塞,他甚至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这间寺庙。荒僻远人的世外之所竟如此纵情声色,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恣意忘形恍若百鬼夜行,着实荒诞不经。
西门吹雪冷声道,“在这么个地方竟还能破戒,实在该尊你一声‘不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哼哼道,“我又不是天生地养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和尚,自然有名有姓,有来历有生平,他们见识短,看不出来罢了。”
“至于破戒,”老实和尚又道,“这万佛寺中本没什么戒律清规,只一条‘门内大比时不得下死手伤人’,免得闹出人命来,太不象样。”
听着合情合理,叶孤城问道,“然后呢?”
“那时我正同师兄比试,仓促间我挑飞他的木棍,师兄一脚直取心窝,我连忙飞身急退,衣袖中飞出十枚镖……”
“把人给杀了?”叶孤城挑眉问道。
“没呢没呢,”老实和尚一脸郁闷,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似笑非笑忍得好不辛苦,“前八枚飞镖都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只是毒药难寻,我费尽周折也只找到八枚的量,便在第九和第十枚镖上抹了点泻药。”
“师兄辗转腾挪间闪电般出手夹住迎面飞来的八枚镖,第九枚用牙齿接住了,最后一枚险险贴着脸颊射出去,擦出一道白痕。”
老实和尚语气古怪,“他可能觉得味道不对,用舌尖舔了一口,紧接着便一泻千里,急忙跳下擂台回屋更衣,区区不才在下便厚颜得胜。”
“师父觉得我心太脏恐污了佛祖耳目,又觉得师兄心太大什么都敢往嘴里塞,把我俩都赶下山去。”
老实和尚唏嘘叹道,“就这样,万佛寺中众人以我二人为戒,江湖里也凭空多出个老实和尚。”
叶孤城默然无语,半响才问道,“你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老实和尚笑道,“我来取那五十两香油。”
果然是他。
叶孤城看着那嘿嘿直乐的和尚,直把人盯得心里发毛,问道,“你打算怎么取?”
老实和尚不答反问,“你们可知,万佛寺为何设立于此?”
叶孤城道,“愿闻其详。”
“奇珍秘境并非人人可往,还需使者接引方能进入其中”,老实和尚解释说,“进了万佛寺便意味着人事已毕,接下来安心等候便是。”
“等候什么?”西门吹雪问道。
“若是说不出来历,奇珍秘境必不肯放人进去,古氏兄弟碰巧都是无名无姓之人,”老实和尚叹息道,“幸好我在寺中还有几个朋友,把你们的名册混进去。”
“进到秘境之中自然有人接应,”老实和尚轻轻一笑,不似往日那般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姿态,那笑容透出丝丝缕缕的森然,“这五十两油,买玲珑塔主人一条命,行么?”
西门吹雪傲然道,“我不和朋友做生意。”
西门吹雪怎么不做生意?他简直太会做生意了,陆小凤哪次请他出手不得剃掉两条眉毛,肉疼得直叫唤。可朋友间的玩笑不过戏谑之语,西门吹雪究竟不是为了陆小凤的两条眉毛出手,那么此刻,他也不会因欠老实和尚五十两香油出手。
故而,西门吹雪才说,他从不与朋友做生意。
“行,我不同你做这笔生意,”老实和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雪姑娘是我至交,她在塔中历经磨难,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我无力替她复仇,请你帮我。”
西门吹雪道,“好。”
见西门吹雪应承下来,老实和尚松了口气,又叮嘱道,“你们按时吃、按时睡,等某日睡得沉了,醒来便是奇珍秘境。”
西门吹雪闻言而知意,问道,“你们把药下在菜里,还是酒里?”
老实和尚犹豫片刻,到底照实说了,“都有可能,我不知道。”
叶孤城温声道,“多谢。”
老实和尚扬了扬手,闪身出去了。
翌日清晨,二人被屋外唱经声惊醒,出门一瞧,才发现大家都已经醒了,正旁观一众沙弥围着簇新的杉木棺椁诵经祈福。棺椁前支起一张桌子,上面摆着各色香烛果品。
僧众法事已毕,四位魁梧大汉抬着棺椁往山后走,众人皆跟随上去。
“抬棺的大汉是昨夜抓阄选出来的,”秀娘不知何时来到叶孤城身旁,悄声道,“这儿的尸体都要沉到后山悬崖的石窟内,祈求来世健康顺遂。”
“原来如此。”叶孤城看着那具棺椁,若有所思。
照理说来,一口棺材能有多重?可偏偏肩头撑杆被棺椁压得打弯,四个抬棺的大汉步履艰难吐息沉重,似是花费不少力气。
棺椁显然重得不正常,当中除了王有财尸体,想必还有别的东西!
抬棺大汉显然也想通此节,吓得脸色唰一下便白了,两股站战几乎不能走动,豆大汗水从额前滚落下来。
山路崎岖陡峭,嶙峋的黑色碎石间伸出枯黄的草茎,根部积了层雪。抬棺人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底一滑,人往前栽倒,棺椁便骨碌碌从承架上滚了下来。
棺材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冲撞间盖板掀开,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