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吹雪虽顶着陌生的脸站在一旁,却仍是身姿玉立气质凛冽,一派大侠风范。唯独微蹙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让人觉得他像是在愧疚。
莫名的思绪让叶孤城微微一怔,旋即醒悟,他岂会愧疚?这世上根本没有比西门吹雪更理直气壮的人!
那无辜的脸也骤然变得可恶起来。
叶孤城一脸木然,“我竟不知,万梅山庄的泉水还掺着蒙汗药。”
西门吹雪听出他心中不快,难得解释道,“那药下得隐秘,入口前我并未察觉茶水有异,只得悄悄吐在袖中。此番累你中招,对不住。”
叶孤城本就没多大火气,西门吹雪一道歉,此事揭过不提,他这才有心打量着周遭。
若非早知背后是人在捣鬼,叶孤城简直要惊疑自己误入仙境。
只见绿茵如毯,玉燕绕翠轩;垂柳娇柔,丝绦随风款摆。蝶影摇曳,翩翩树间飞舞;幽香阵阵,满园仙葩鲜妍。
眼前有一池春水,曲径廊桥;远处则是一丛腊梅。
梅树皆虬结苍劲,枝条欹而灵巧,错落有致。腊梅欲绽未绽,婷婷袅袅栖于花枝之上。花瓣层层叠叠,厚实如腊,花心清一色俱是剔透的金黄,像是凝着还未尽散的金黄的秋。
而在廊桥尽处梅林之前,立着两位素衣女子。
女子皆身着曲裾长裙,肤如凝脂,唇红而齿白,眉如远山含翠,双目炯然有神。右边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乌发用红绳束住,眼睛乌溜溜乱转,看上去俏皮可爱。另一位姑娘则以腊梅花枝松松挽了个髻,身形窈窕姿态娴静,人比花娇。
见他们走来,女子忙迎上去,敛衽为礼。
叙礼过后,姑娘们旋即从袖中取出一副假面,恭请二位戴上。
叶孤城接过面具,在手中把玩片刻。那面具似由轻木制成,造型粗犷,呈深褐色,嘴唇微张露出两排尖利的牙,朱发耸然,状似夜叉。
系红绳的小姑娘见他毫无动作,忍不住催促道,“这面具带上就别摘下来,不然晚上小心有东西敲窗户。”
“多谢。”
听她言,叶孤城把面具覆在脸上,道了声谢。
簪花女子领着他们沿梅林中的曲径走,女孩咬了咬唇,到底站着没动。
她在原地喊道,“喂!”
声音清脆婉转,如同黄莺初啼。
三人一齐回过头来看她。簪花女子无奈道,“莺儿,不得无礼!”
那位名叫莺儿的小姑娘没管她,只对着叶孤城道,“喂,你怎么不问我?”
叶孤城看看左右,见小姑娘是在同自己说话,反问道,“问你什么?”
莺儿撇撇嘴,“你不问我,为什么非要带着这难看的面具?为什么带着就不能摘下来?晚上敲窗户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小姑娘抬了抬下把,双手叉腰,忽闪着大眼睛一口气说了好几个问题,笃定他们此刻该有千般疑虑万般苦思不得其解,只得求这小姑奶奶大发慈悲开解一二。
叶孤城顺着她的话,饶有兴致地发问道,“那我们为什么非要带着这难看的面具?为什么带着就不能摘下来?晚上敲窗户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小姑娘觉得他敷衍,跺了跺脚,气愤地走到前面去了。
簪花女子上前追了几步,见莺儿的脚步快了几分,只得折返回来致歉,“小妹实在顽皮,二位公子见笑了。”
“无妨,”叶孤城道,“只是她方才说的这面具……可有什么缘故?”
“也没什么缘故,”女子摆摆手,笑着解释道,“此间秘宝若是流落在外,必会在江湖中掀起风波。故而我们备下假面,贵客不必以真面目视人,以免多生事端。”
“来者皆是客,奇珍塔只卖东西,至于能不能接得住,要看各自的本事,”她告诫道,“倘若您二位买了什么东西又不幸走漏风声遭人惦记,我们是不管的。”
叶孤城笑道,“那是自然。”
闻言,女子嫣然一笑,侧身让出前路,道,“请。”
莺儿竟还没走远,停在不远处的腊梅树下,正百无聊赖地伸长脖子用鼻尖追寻梅蕊,眼角余光一直往这边瞟。
腊梅的香气过于馥郁,小姑娘冷不丁打了个喷嚏,眼泪汪汪地揉着鼻子,刻意用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量嘟囔道,“让你问的时候你又不问……”
“好啦,“女子笑着从袖中抽出绢帕递给她,取下落在发丝上的花瓣,安抚道,”公子同你玩笑呢。“
旋即领着叶孤城二人往□□深处走。
沿□□行了数百步方才走出梅林,梅林之后有半顷荷塘,荷花开得正盛。碧波之上悬着九曲桥头,湖心立着朱栏青瓦的水阁,桥头站着一男子,手持拂尘,不怒而威。
进到此处,就连迎面吹来的微风也温暖湿润了几分。
传闻西王母司百花节律,莫非此处真是王母行宫,竟得以令腊梅芙蓉一处而开?
簪花女子与莺儿不再有玩笑之态,皆敛容肃目。女子急行几步来到桥头,与男子轻声交谈几句,旋即同莺儿一齐施礼退下。
男子领着二人经廊桥、过水阁,路转而峰回,前方又是一座山谷。山峰苍翠欲滴,晴空一碧如洗,只见前方有一苗圃,苗圃内青砖灰瓦的建筑连成一片,远处则有一巨塔。
巨塔高一丈有余,晴空之下仍璀璨夺目,难掩华光。塔身通体由琉璃烧制,塔檐、斗拱、栏杆处饰有雕琢着狮、象、飞羊的五色琉璃砖,角檐下雕琢着仙鹤飞鸾的银铃随风晃动,叮当作响。
苗圃前还站这个人,男子一袭青衫,剑眉星目,嘴角含笑,看起来随和儒雅,唯独鬓角杂着的点点银丝,隐约透露出与容貌并不相符的年纪。
拂尘男子在一步外垂首而立,回话时语气恭谨礼节备至,显然对其十分敬畏。
拂尘男子悄无声息地退下来,青衣男子笑着将叶孤城二人打量一番,笑着拱了拱手,自我介绍道,“鄙人周舒,是这苗圃的管事,见过二位。”
这话说得实在有趣,他二人覆着莺儿递来的面具,容貌又经老板娘涂抹矫饰,隔着一里一外两层皮,如何见过?
何况他们已然覆着假面了,说出去的话能当真吗?
诌一个假名实在是太轻而易举的事。
叶孤城也拱手回礼道,“在下叶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