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自有随从小厮干这活,现如今前任白云城主突遭变故虎落平阳,光杆司令一个,好悬还记得要亲自敲门。
叶孤城将什么东西放在西门吹雪脑后,抬手取下他的发冠。
西门吹雪下意识握住那只手,握实瞬间意识到手心湿漉漉的,会把袖子弄湿,连忙将其放开,道,“你不必……”
叶孤城漫不经心答道,“我知道啊。”
西门吹雪再次尝试,“我可以……”
“说点我不知道的,”叶孤城用手抵着他的额头把人后脑勺压进水里,“比如,水温合适吗?”
将要说出口的话在舌尖拐了个弯,西门吹雪老老实实回答道,“还行。”
指腹按压头皮的力道轻柔而舒适,发丝摩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悉索有声。原先西门吹雪还有几分担忧扯到头发的戒备,此刻也就靠在桶壁的颈垫上,由他去了。
对叶孤城来说,这视角实在太不寻常。
西门吹雪的后脑托在他手中,双眼微阖,眼睫处还有不小心沾上的水珠。手上稍微用点力,便会自觉抬头转头,有种难以言喻的、察觉不出一丝危险性的乖巧。
西门吹雪、乖巧?
叶孤城想着,或许自己就是在做梦。
何况他足够俊美,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泼墨般浮沉,如同写意的墨画。
实在太像被贵族小姐锦衣玉食捧在手心养得油光水滑大白猫。
这联想着实有些冒犯,叶孤城轻咳一声收了思绪,将澡豆在掌心揉搓至起泡,抹在发丝上。
叶孤城忽然问道,“这秘境还在天山里吗?”
西门吹雪言简意赅,“在。”
他没有喝茶水,那些人将他们从万佛寺带到秘境中来,西门吹雪一直醒着。
叶孤城沉吟片刻,又道,“先前我们经廊桥过水阁,那片开着荷花的池塘旁长的野草,像是叶氏古籍中记载过的植株,七星照影。”
七星照影,状若漆泽,然顶生七枝,又名七灯草。耐荫喜暖,每现于池岸河沼,则地多脉矿。食之则惑。
“传闻楚怀王于巫山偶遇神女,陈思王至洛水邂逅洛神,皆是误食七星照影所致,”叶孤城眼中划过一丝冷意,“这奇珍秘境,少不得要用它装神弄鬼。”
“难怪种那么多腊梅,也不嫌熏人,”西门吹雪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想来地下有硫磺、煤矿等矿藏,硫磺味重,故而用花香遮掩。地气暖和,加之四面高山遮挡,风吹不进来,这才使得此处百花竟放,四季如春。”
叶孤城叹息道,“这块风水宝地,竟平白让奇珍塔占了,实在可惜。”
闻言,西门吹雪道,“万梅山庄……”
叶孤城揶揄道,“你该不会想说,你那万梅山庄里也有这么一处荷塘吧。”
“不是荷塘,”西门吹雪道,“山庄后山三里开外有一天然热泉,四面山石合绕,别有洞天,岩隙生松植柏,自有一番造化。”
说着便又邀约,“此间事了,你可与我一齐赏玩?”
叶孤城问道,“万梅山庄不是被你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泉眼、汤泉是难寻,建一处山庄有什么难处?”西门吹雪言之凿凿,“依原样再建一座,费不了什么事。”
叶孤城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在犹豫一所房子。
诚者,信也,真实无妄之谓。
叶孤城曾以“他只需诚于己,不必诚于人”来应对西门吹雪的批驳。
但同样也不能不承认,在紫禁之巅的那场约战中,他不诚、不信,一开始便别有用心。
此时西门吹雪不过随口邀约,叶孤城当真就能随口应承吗?
西门吹雪身中奇毒时日无多,此行危险重重,他们都是没有来日的人。
诺言是一件太厚重、太心碎的东西,所以叶孤城从不轻易许诺。
虽然叶孤城骗起人来毫无负担,但他对自己是在太过诚实,能不能是一回事,想不想则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心绪实在感伤难言,叶孤城叹息着,到底应承下来,“好。”
言毕,他从水中捞出西门吹雪的头发,用浴巾一裹,径直出去了。
叶孤城沐浴后从浴室出来,就看到西门吹雪已经收拾妥当,抱着剑盘腿坐在塌上,若有所思。
叶孤城走到桌前,替自己倒了盏茶。杯子刚拿在手中,便透出一股凉意。这壶茶在桌上放了许久,茶水已经凉透了。叶孤城正要烧水泡壶新茶,冷不丁听见西门吹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生气,”他如此笃定,“是因为我吗?”
叶孤城着实又要叹息了。
西门吹雪是个太敏锐、又太诚实的人,敏锐得让人心惊,又诚实得教人难堪。
“我为什么生气?”叶孤城回过头看他蹙起的眉,问道。
“我不知道,你洗澡的时候我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西门吹雪重复道,“我不知道,所以我在想,也许你会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关心我在不在生气?”叶孤城反问道。
这是一个太含糊的问题,它可以被解读为不耐烦的发泄,像是在说‘你可不可以不要太关心别人’,可以被理解为一种隐晦的提醒,比如‘我希望我们之间能保留一些边界感’,又或者仅仅只是出于好奇的疑惑,‘你为什么担心?”
问题的答案也有很多,或许是处于礼貌的友善关怀,或许是因为关心则乱,或许是因为缺乏安全感而难以控制的掌控欲……
“不知道,”西门吹雪思索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得出结果。
“我注意到你好像在生气,就问了出来,”说到这,他的语气透露着些许迷茫,“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西门,”叶孤城没去管那些古怪的代号,而是呼唤他的本名,“我没有生气,也不会对你生气。”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你不需要猜测我的情绪,我会全部告诉你。”
西门吹雪本能觉得这很不对,刚想说些什么,却忽而听见什么,顿了一下。
叶孤城也凝神望向窗外。
又有人来了。